成蟜闻言更是惊异,愣怔半晌,才神色复杂地凝视赵长安道:“……不错,你居然知道。文信侯转达太后对我封君的祝贺,我顺带提起近来传得满城皆知、有关嫪毐的那些传闻,向文信侯求证传闻是否属实。起初文信侯百般推辞,在我的追问下,面露难色。直到我搬出先王来压他,才承认传闻属实。面对我质疑他身为先王顾命摄政的首席大臣,竟放任嫪毐肆意践踏大秦基业时,文信侯面露痛楚难耐的神情。他向我描述了嫪毐的危险处,表示此事绝非等闲。务必静待时机,等有十足把握再出手。可我不这么想。”
“我虽敬仰文信侯的才能品行,却不认同保守持重的姿态,能解决嫪毐带给大秦的危局。此时唯有除掉嫪毐这祸首,才能保大秦安稳。任何退让隐忍,都只能使这狂徒愈发嚣张,恐怕最终做出悖逆之事。绝不能再放纵那厮,必取其性命,方能安秦。没人做的事,我做。即便做不到,也得去做。反正我也刺杀过嫪毐一次,不妨再来一次。”
说到此处,成蟜目光无比认真地望向赵长安,诚挚地道:“你来自风宗,为了宗门的使命,定要保护嫪毐。你是很强,但我定会设法除掉嫪毐。”
面对毫无遮掩的宣战,赵长安的心情可谓复杂至极。心绪潮涌,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,可到了嘴边,却是一片空白。
能说什么?劝成蟜不要刺杀嫪毐?以何为取信成蟜?总不能说文信侯其实是在利用你,召你回咸阳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,使你心甘情愿地去刺杀嫪毐罢?且不说成蟜难以相信,就算信了,也会心甘情愿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。因为成蟜这个一根筋的家伙,真正在意的是为国锄奸。只要能除掉嫪毐这个为祸秦国的狂徒,哪怕要他的命都成。哪里会因为被利用就停手?告诉他赵长安其实暗中相助秦王,文信侯与秦王因政见相左有微妙纷争,包括嫪毐其实与文信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,文信侯要除掉嫪毐,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与权力地位,甚至多少有延缓秦王亲政的成分在内?
忽然如此说,成蟜会信么?况且赵长安拿不出任何实证来证明这些,加上成蟜与秦王之间的恩怨,能否赞同秦王以嫪毐谋逆为突破口夺权亲政,亦未可知。毕竟这法子比直接除掉嫪毐要险峻得多,但有失算,后果不堪设想。
成蟜多半不会相信赵长安如此说辞。即便勉强相信了,也不会认同如此行险的方法。无论如何,成蟜基本会偏向直接刺杀嫪毐,以最快最简洁的方式除掉祸患。
因此赵长安数次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都只能默默咽下。
成蟜只当是赵长安对两人突兀变化的复杂反应,没有太在意,只说了声“保重”,便与赵长安分开了。他想,或许长安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两人身份立场的转变,留空间让其独处冷静一下罢。
而赵长安实在不知怎样与成蟜提起真相,更不知该如何劝阻他。只能心情复杂地默然,思考吕不韦一系列举动背后的用意。无需动手,就将成蟜纳入局中,最终心甘情愿地为他除掉嫪毐。利用成蟜执拗的性情与强烈的责任感完成一切,是堂而皇之的阳谋。不愧是文信侯。
然而赵长安总觉不止于此。吕不韦明知刺杀嫪毐必需胜过自己,而且吕不韦与师叔赵沛有旧交,家族又涉足江湖,不可能对武功全无概念。但凡通晓一些武学常识,没人会认为连青域派年轻一辈高手的公孙玉都无法击败的人物,能被成蟜这样一个从未修习内功的武卒给拾掇了。吕不韦如今这般安排,应该不是指望成蟜能越过自己刺杀嫪毐,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?
赵长安陷入沉思,却得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。
感到自己智虑浅陋,赵长安不禁暗暗摇头。回过神来,成蟜早已没了踪影。深深一叹,赵长安压下心间翻涌的不安,回到长信侯府邸。暗中加强戒备,提醒嫪毐行动谨慎小心,近来或许会有刺客。
赵长安没提自己从何处得到的消息,嫪毐也没过问。彼此共事以来,嫪毐与赵长安已经形成一种默契。嫪毐从不过问赵长安,一切护卫部署都交由赵长安决策,并且为结果负责。这也是交易双方遵守的约定。
想到成蟜的前次刺杀神出鬼没,以及嫪毐随意散漫的态度,赵长安不禁感到压力山大。绷紧心弦防范,赵长安在这段时间内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嫪毐,然而预料中的刺杀并没有发生。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后,就在赵长安疑惑成蟜竟没有如他的宣言行动时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尤其叫赵长安惊愕的事发生了。
成蟜居然主动接近嫪毐。他堆着亲切的笑容,精心设计,以嫪毐的喜好入手,不惜大违自己本性,讨其欢心。
发生了什么?赵长安无比惊诧地想。成蟜是宁可断头也绝不屈膝的人物,对秦王始终冷硬抗拒便足以说明这一点。分明只要低头放软态度,以秦王政对他的愧疚之心,他想得到什么都不是难事。譬如成蟜渴求的武功图籍。继承了一代大侠赵沛传承的嬴政,自然有许多珍贵的武功秘籍,包括赵沛一生的收藏,乃至其门派数百年的收集传承。
放在江湖上,不知有多少人不惜代价也要求得。成蟜只需张嘴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可他就是无论如何不肯张嘴。
成蟜是绝不肯妥协低头的一个人,怎得竟甘愿对嫪毐屈膝?这是赵长安在目睹成蟜费尽心思接近嫪毐时产生的疑问。
成蟜为了博得嫪毐的信任与好感,深入了解了嫪毐的种种喜好与行踪。总是在酒肆绿楼等嫪毐寻欢作乐的场所与其“偶遇”,随后加入嫪毐的玩乐,迎合其喜好。
譬如狩猎偏好的猎物;绿楼玩乐时品鉴嫪毐喜好类型的女子;□□时的技巧与不为人知的讨巧方式……原本成蟜除了对狩猎尚算有兴趣外,对其余种种玩乐毫无兴趣。可此时为了接近嫪毐,他竟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每每随嫪毐遇到成蟜时,赵长安的目光都下意识避开成蟜。不去看他□□掷下骰子时激动的吼叫声,与嫪毐乃至其身边混迹市井的一群门客赌输了时,粗暴地大声咒骂;不去听他在绿楼饮得有些醉了,与嫪毐等人在肆意笑声中,毫无顾忌地以粗俗言语点评歌女舞女,抑或只是迎合嫪毐与那些狂徒喝得醉醺醺时的狂放,说得尽是□□粗俗的话语……
除了违法之事,成蟜几乎与嫪毐及其门客行事无甚分别了。
与他们如此来往,时日一久,成蟜的恶名不胫而走,比当初赵长安的恶名传得还快还广。大臣们都愕然不敢置信,这个屡屡立下战功、被封为长安君的公子,竟能一朝自甘堕落,与嫪毐同流合污。
何况成蟜还是先王亲子,当今秦王的兄弟。如此行径给王族蒙羞。成蟜不珍重身份,已被掌管王族事的驷车庶长严厉警告过,然而成蟜却毫无收敛。
时间一长,随着成蟜恶名远扬,嫪毐也觉他不仅在玩乐上知心合意,对自己也是有情有义。全不在意他人目光,甚合心意。
于是渐渐地,成蟜成了嫪毐跟前的第一红人。而随着刺客行刺频率减少,赵长安也渐渐失去了嫪毐的关注。
赵长安又不怎么参与嫪毐的玩乐,哪比得上成蟜知心?何况随着刺杀的风险下降,赵长安的价值也变小了。不过念及其出色的能力,以及之后的大事需要其效力,还是要留住赵长安。尤其还需靠其监视内史肆等人,因此嫪毐在物质上愈发厚待赵长安。然而众门客还是敏锐地意识到,长信侯的新宠儿是成蟜。因此纷纷转向,对成蟜献殷勤去了。
而内史肆等与赵长安有恩怨芥蒂者,还趁机找赵长安的麻烦。对此等人情冷暖,赵长安并未放在心上。比起内史肆的刁难与冷嘲热讽,成蟜所为背后的原因更令人在意。
能叫成蟜低头,很大程度上是行刺有自己这个难以逾越的屏障罢?他想做什么,赵长安并非全然不知……无非是取得嫪毐的信任后,再伺机行动。眼下自己受到冷落,他成了嫪毐跟前大红大紫的人物。他的行动倒是愈发便捷,而自己要护住嫪毐,却是愈发艰难了。
叹了口气,赵长安暗暗感慨。成蟜真是铁了心,这回为了杀嫪毐,把名誉都搭上了。
关于成蟜之事,赵长安告诉了庆安宁。与成蟜相遇乃至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,赵长安与庆安宁没有告知术派,也没有禀报秦王。直到此刻,成蟜接近嫪毐,将自身弄得恶名远扬,面对秦王忧急的亲笔密信询问成蟜情形,再三犹豫过后,赵长安才在回奏密信中简要提及自己偶遇成蟜之事。
当然,赵长安省略了诸般细节,着重描述了与吕不韦有关的情况。并且提到,成蟜一心认定嫪毐是秦国大敌,务必速灭以绝后患。眼下不顾名声,甚至一反决不低头服软的倔强性情,可见其决心之坚定。
赵长安特意在上奏秦王的密信中点出,成蟜尚且不知嫪毐与吕不韦之间存在的关联,也不知秦王与吕不韦之间因政见分歧而生出的微妙斗争,更不知嫪毐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