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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第二十二回 瞒天(三):秽身饲虎 孤胆剖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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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成蟜从不关注朝堂政事,对此也较为迟钝,但绝非当真愚笨低能。并且他也并非因恩怨就失去大局观念之人。从他不惧恶名昭著也要除去嫪毐的举动来看,成蟜将家国利害看得远比自身要重。虽说此事自己本不该僭越多嘴,但为秦王虑,还是多说一句:长安以为,只要将全部真相对成蟜和盘托出,他自知是非,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。至少会对吕不韦抱有戒心。

这封密信递到秦王手上,引来一向持重的秦王政罕见地失控。

吕不韦提出召成蟜回咸阳厚赏,乃至将成蟜留在咸阳的种种举措,秦王政虽则不解,却想成蟜战功赫赫确实当赏。他心底也一直对这个兄弟隐隐抱愧,能如此厚待成蟜,也可使自己释怀些许。想来吕不韦也是念先王的知遇之恩,因此提出厚待成蟜的罢?

彼时秦王政尚是如此做想,却不料真相竟是如此。

读罢赵长安的密信,随着疑点豁然开朗,涌上心头的是强烈怒火。眼前骤然发白,耳内嗡嗡作响。回过神来,眼前案头从未有过的一片狼藉。书简乱纷纷散开,摊得四处都是;立灯被掀翻,滚到角落;好些摆件被摔得粉碎,碎片零落四处。目光略过一片狼藉,捕捉到伫立角落、几乎融入墙面的人影,找回一丝理智的秦王政喘息着道:“过来收拾了。”微颤的冰冷声音显示出他的激动与怒意未散。

人影轻轻走出阴影,低头躬身,姿态恭谨地迅速收拾眼前残局。

心绪稍定,秦王政整理思路,思索赵长安在密信中所言。

万没料到吕不韦会利用成蟜,这彻底逾越了他的底线。吕不韦明知成蟜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,却还要利用成蟜不通政事与看重责任的特点,唆使他去刺杀嫪毐。此举如同在秦王政心头狠狠捅了一刀,怒火淡去,涌上心头的是难言的苦意。

原本信任的人逼他为敌,利用他抱愧且珍视的至亲。如此作为,哪怕再深的信赖都难免消磨殆尽。因为无论是赵长安还是他都清楚,吕不韦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而成蟜无论再怎么接近嫪毐,只要嫪毐没有彻底废弃赵长安,成蟜便没有刺杀必成的把握。而眼前嫪毐虽疏远了赵长安,但依旧将护卫事交其全权负责,对其信任也没有全部丧失。

此时绝不是刺杀良机。这一点成蟜明白,始终没有轻动便是明证。

赵长安与他嬴政明白,难道吕不韦会不明白?不可能。因此他的一系列举措,绝不是叫成蟜现在刺杀嫪毐,一定是待到合适的时机,可以确定有必成把握时才出手。

然而会是何种时机?嫪毐的悖逆之举已在筹划之际,在其身边,随时有被牵连之危。

赵长安没有明言,但秦王政与其心里清楚,成蟜的处境危险。虽不知吕不韦的具体计划,但恐怕成蟜的平安,并不在吕不韦的计算范围内。

赵长安提到,将秦王与吕不韦之间因政见分歧而产生的斗争告知成蟜,如此成蟜得知事情全貌,便能做出恰当的选择。

将决定权交给成蟜么?秦王政不禁一阵沉吟。成蟜从不涉朝堂政事,但不代表他无法理解政局。成蟜不惜背负污名也要铲除他眼中危害邦国的嫪毐,由此可见邦国在他心中是首位。为了自己的利益,他不肯屈膝,但为了家国,他甘愿背上污名。他懂得是非轻重。既然懂得,自然不会因为与嬴政的恩怨而影响判断,生出是非。

虽然是冒险之举,但这是仓促间能想到的最好办法。

首先不能将成蟜卷进来;其次该叫他知晓全部真相,否则以他那倔强的性子,绝不会听劝。只有让他知晓全貌,自行判断,他才有可能改变主意。

念即此,秦王政对收拾好书房乱相的赵高交代几句,赵高恭谨领命而去。

赵长安领到的王命只有短短四字:“依你所言。”闻言长出一口气,赵长安对前来传达王命的年轻内侍躬身领命。

这内侍有些熟悉,但赵长安要问其名姓,却总是没有机会——每每赵长安想起要问他名姓时,对方已去得没影了。

虽不算精深,但这位不知名的内侍身上,确实带有一些轻功身法。

至于成蟜,既然有了王命,自己也可放心大胆地将一切对成蟜和盘托出了。念及此,赵长安心下略感轻松。成蟜得知事情全貌,应能做出明智的决定罢?

赵长安找到成蟜,见他正与嫪毐、内史肆等人饮酒博戏为乐。每个人身边或怀中都依偎着貌美的倡女伶人,他们或嘶吼笑骂,或手脚不老实地对身边怀中的倡优做些不堪入目的举动。这些人的狂放醉态,真叫人皱眉。

赵长安暗暗叹息,目光在或倚或卧、横七竖八瘫了一地的人群中巡睃,寻找成蟜的身影。而好巧不巧,内史肆先注意到赵长安。他立即放下手中酒爵,脸现嘲弄笑意,声音大得唯恐谁听不到一样喊道:“哟!长安兄肯赏脸了?以往不是恨不得离宴饮越远越好么?你总说长信侯安危要紧,不敢因宴饮擅离职守。原来是借口?看来你不愿参与是另有原因,莫非你嫌我等不配与你同饮?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——”

内史肆所言极尽嘲讽讥刺之能,神情更是夸张的恍然大悟样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,满满阴阳怪气。

赵长安没心思搭理他。在人群中寻到成蟜,径直上前,对蹙眉疑惑注视自己的成蟜言道:“在下有要事相告,还望长安君移步。”嫪毐身边无人知晓赵长安与成蟜的关系,因此两人当众说话始终是客气疏离的。

况且在众人眼里,成蟜从赵长安那里夺走了嫪毐的器重信赖,二人应是敌对关系。

此刻赵长安如此说,在众人眼里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。面对这一幕,众人神情各异。有的看戏起哄;有的满脸与己无关。内史肆则是幸灾乐祸地望向赵长安;嫪毐对赵长安忽然闯入有些不悦,觉得内史肆所言有些道理,不像是空穴来风。赵长安这般作为,多少有些不把自己放在眼里。

只有成蟜清楚背后定有隐情,但是为了不使人生疑,他还是皱眉不耐地道:“何事不能直言?”

“事关重大,还望长安君明察。”赵长安拱手郑重强调。

“也罢。那我便看看,何事值得三思。”说罢,成蟜对嫪毐恭敬地表达歉意,话里话外把自己缺席失礼的原因全推到赵长安头上。一来符合二人为敌的背景,二来也能增加些许嫪毐对赵长安的不满,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有利。

嫪毐大度地挥了挥手,成蟜这才起身,跟随赵长安离开。

走到无人角落,赵长安这才停下。转身迎上成蟜探究的目光,开门见山地揭穿自己实际是秦王耳目,为的就是监视嫪毐。紧接着,赵长安便将自己入秦以来发生的事体大致讲述一遍,从如何偶遇秦业民与蒙家兄弟,及至成为秦王的臂助。除了隐去“木樨”以及“赵武”与己的关联,其余毫无隐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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