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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第二十二回 瞒天(四):伪饰投诚 樽前局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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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蟜听她倾泻直下的叙述,虽则意外,但听描述处处合理且细节丰富,不像短时间能编造出来的。加上人物细节确实契合——那“秦业民”一听就知是秦王政本人,而蒙安、蒙决不用说,定是上将军的两位嫡孙蒙恬蒙毅,这二人与秦王说得上形影不离。

然而从赵长安的叙述来看,分明不知这三人真实身份。成蟜忽地念及自己当初遇到“赵兄”的情形,心里不禁一紧。那家伙又扮相骗人替他卖命么?成蟜心念及此,对赵长安生出些许共情之感,自然而然对其叙述相信了几分。

随着赵长安的叙述,提及吕不韦与秦王政之间的歧见,嫪毐来到太后身边的疑点与关系到吕不韦的蛛丝马迹。同时赵长安甚至提到,嫪毐不是真正的宦官,而其与太后之间的关系虽未明言,但不言而喻。

嫪毐与太后私生两子之事,赵长安绝口未提。虑及秦王与太后颜面,且此事牵涉太广。而嫪毐也只对心腹如内史肆、左弋兼卫尉竭、赵长安等寥寥数人提过。其余门客舍人从不知晓,更不用说初来乍到的成蟜了。嫪毐虽觉成蟜合己心意,但一方面他来的时日尚浅,嫪毐自觉还未摸透他,无法充分信任。何况成蟜毕竟是王族公子,此等身份加上吕不韦一直对其照顾有加,嫪毐自是无法信任。

因此成蟜对嫪毐事实上所知有限,此时从赵长安口中骤然听闻这些,不免惊愕愣怔,有些反应不过来。僵在原地良久,他的思绪才渐渐从茫然一片的空白中找到方向。

结合赵长安所述,吕不韦对自己所言虽不是谎言,却有蓄意诱导的隐瞒。他只是吕不韦用来达成目的的棋子。或许从一开始,结局如何就不在吕不韦的考虑范围内。想到吕不韦对他说的每一句话,成蟜恍然明白了,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送出去的诱饵,猎物入网以后,自己是生是死、结局如何都是次要的。

成蟜暗暗自嘲地苦笑,心想自己果然够笨。活了这些年,始终没能逃过被人戏耍于掌心的命。政事他是不懂的,朝堂他也不明白、不喜欢。被耍了这么多次,这一回他只想自己做主。管他那么多,反正政事上,他也弄不清楚这主张、那主张的区别。

心念一定,成蟜目光中的迷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随意无谓的笑意。他扯了扯嘴角,语气轻飘飘地道:“所以?你是想叫我别蹚这滩浑水?是你的意思,还是秦王的意思?怕我挡了他的路,毁了他苦心经营的计划是罢?我不管什么文信侯长信侯的!朝堂那一摊子关我屁事!我只按自己的方式来!跟他说清楚,就算把王命搬来压我也没用!及正在他看来,我已经与嫪毐同流合污了不是么?还说什么?”

说到最后,成蟜语意激烈起来,一副全然抵触的模样。

赵长安一时语塞,没料到成蟜会如此。事实上,赵长安隐隐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,感到成蟜的反应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。譬如成蟜的态度与先前割裂,明明当初地坚定表示,为国除害才定要杀死嫪毐。分明将秦国安定看得比自身要重得多,然而此时却言朝堂局势与他无关。

虽然成蟜过去并不关注朝堂政事,然而但凡关注国事者都清楚,朝堂局势与邦国情势息息相关。任何一个视邦国安危为己任者,都不可能当真觉得朝堂局势不关他的事。成蟜分明是极有责任感的人,按理来说,不致仅因秦王出于担忧关注他与嫪毐走得近,就冲动地表示抗命也不低头,定要跟着嫪毐。如此情绪化,不像成蟜这个能仔细计划接近嫪毐之人所为。

然而眼前却分明出现了。究竟是成蟜对秦王的积怨远超自己的想象,以致成蟜全然失去理性;还是背后另有隐情?

望着成蟜抛下那句话便拂袖而去的背影,赵长安若有所思。

虽然没有实证,但赵长安深觉此事定有隐情。将事情来龙去脉与猜想整理成密信,禀报秦王。为其传讯的庆安宁得知事情经过,提醒注意嫪毐动向,或许这是破解此事的唯一途径了。毕竟与之相关的另外两位当事人——吕不韦与成蟜都难以入手,只有从成蟜与嫪毐的互动,嫪毐的变化以及行动来推测成蟜的计划了。

赵长安闻言深表赞同,原本有些惶惑的心立时落下,有了依凭与方向。感喟地表示,还是庆安宁比自己看得远、想得透。而庆安宁则淡淡笑了笑,表示赵长安只是有些慌张,没能冷静思考。一旦静下来想清楚,一样能看到这些。毕竟赵长安远比自己要清楚局势,并且更了解成蟜的性情。

听庆安宁如此说,赵长安不禁笑着说,还是安宁会哄我。真是的,虽然这话好听,但我清楚自己与你相比,还是差了些火候的。谢谢提点与安慰,此事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玄机,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

有了来自庆安宁,于赵长安而言如同充电的点拨抚慰,赵长安打起精神、充满信心地回到嫪毐那里继续探察。

近来嫪毐试图联系列国为外援,奈何各国畏秦如虎,且都不信嫪毐能成事。因此不是顾左右而言他,便是一味画饼。都推说叫嫪毐做足准备,动手了再谈细则。并且个个开价高昂得要命,真是一群贪得无厌、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。

嫪毐对此心有怨念,但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,不得不低头。他背地里却是把列国这些货色挨个骂遍,包括他们的列祖列宗。虽然嫪毐不一定知道他们祖宗是什么人。

就在嫪毐沮丧地借酒浇愁、连连叹息时,另一人也同样发出叹息。嫪毐闻声回头,却见是同样捧着酒坛的成蟜,他脸色阴沉得要滴水一般,神情木然地连连灌酒。

真是凑巧,居然遇上他了。嫪毐暗想。自己刻意独自饮酒,不许任何门客跟随,只有负责护卫的赵长安离此不远。但嫪毐不愿被赵长安看着,因此令其守在听不见自己抱怨的距离以外。

或许是因为今日心绪不高、有些郁闷,所以不想独自冷清待着的缘故,嫪毐没有清场。他混在人群中,与其他客人在酒肆一样。不想成蟜似乎也因为什么心事来此借酒浇愁,正好与他遇上,且坐在相近的案前。

“你这是喝得哪门子闷酒啊?”嫪毐回头问道。

成蟜愣了半晌,重重撂下手中酒坛,对嫪毐道:“啊……长信侯。在下痛心疾首,无颜面对长信侯!”成蟜脸色黑里泛红,似乎羞惭无比。他摇晃着起身便要离开,看起来已有了些酒意。

“等等,无颜对我?什么意思?”嫪毐罕见地抓住重点,叫住成蟜说道。

“……在下蒙受长信侯厚待,不敢不如实以告。”成蟜身子一僵,缓缓转身面对嫪毐,深深躬身,对嫪毐无比郑重地说道。

成蟜娓娓道来,自己闻得咸阳传言,嫪毐乃十恶不赦的乱国祸首,想着为国锄奸,便决意刺杀嫪毐去除祸患。然而嫪毐的护卫赵长安实在武艺高强,杀退了所有刺客,叫嫪毐安然无恙。成蟜自忖没这本领,想行刺是不成了。

正好待他甚厚的吕不韦上门,代太后贺他封君之事。因此他趁机请教素有智计的吕不韦,该如何铲除嫪毐。

吕不韦闻言大惊,先是劝他不可冲动,此事务须缓图。随后又道,纯靠行刺肯定是行不通的。

成蟜闻言追问,如何才能尽快除掉嫪毐?为国除害,不可拖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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