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没有过多言语,但因着这魔头下属的狂悖言行,徐琢立刻确定了对方来者不善。
他一介凡人,自然挡不住这些魔头,是以当机立断地往外寻求帮助,只可惜自身没有修为傍身,声音堪堪放开,就被一把捂了回来,五花大绑地捆在地上,嘴也被堵上了,只能从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龙曜擦了擦头上的汗:“你这凡人当真可怕,差点就让你跑出去了。”
要是真被他引来了东极丹阙府的人,坏了主上的事,恐怕他这身龙皮都要被卸下来做成幡。
徐琢:“唔唔唔!”
“你想说话?”
龙曜观察了下谢玄之的表情,商量道:“那你别喊,我们是好人来着,为了救人才占了这处,只不过身份敏感不能声张,你听懂就点头。”
他想了想,吓唬似的补上一句:“你要是再喊,就永远别想开口说话了。”
徐琢点头。
解开嘴上的束缚后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身上的绳索搅得他皮肤生疼,因着刚刚的挣扎,白净的脸上灰头土脸的,混着两道明显的擦伤,看着分外狼狈。
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没经历过这种事,但此刻也没被吓破胆,心中憋了一口气,他悄悄看了下床榻上昏迷的宁灵,目光触及她身上分外狰狞恐怖的纹路,焦急道:“你们把宁仙子怎么了?”
徐琢朝周围看了看,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,余光却瞟见地板上绽开的点点鲜红,还有床榻旁那魔头手边的血迹。
刚刚什么他们是好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,此刻看见的线索连成一串,徐琢心中隐隐升起不安:“还有谢兄,谢玄之呢?”
谢玄之轻轻抬头,分了半片视线给他。
去除伪装之后,他就恢复了本来样貌,若说原来清俊端正,颇有君子之姿,如今这副本来样子,就在其上添了几分邪气,气质变化之大,认不出来也属正常。
龙曜挠了挠头,像是没明白徐琢的意思:“那不就在……”
“拿过来。”
谢玄之吩咐道:“东西拿过来。”
他撇了眼徐琢:“太吵了,给他堵上。”
龙曜低头:“是!”
他重新绑好徐琢,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同情。
起身来到床前,一挥手,刚从焚情谷泥里掘地三尺扒拉出来的草妖立刻滚落出来,龙曜介绍道:“这是养神芝成精,能解世间万毒,有它在手,区区蛇毒不在话下,这老小子心眼颇多,若不是属下机敏,保不齐就着了它的道。”
他踹了一脚胡子拉碴的矮老头:“快点治人。”
矮老头弯着腰,眼珠子咕噜咕噜转,身体倒是很诚实,只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。”
从魔域焚情谷被强行带过来这灵气充沛的地方,它浑身难受得紧,只想早早离开。
草妖上前匆匆看了眼,随口道:“活不了了。”
趁着眼前三人怔愣的片刻,它一个滚身便往出跑,直接施展法力陷入土中,准备直接开溜。
笑话,让他治仙门的人,还是修为如此高深之人,真是不知道他老头后脑上生了几根横骨。
不治,坚决不治,死了都不治。
片刻后,脸色青青紫紫的矮老头摸着它生疼的胡须,暗道这条龙崽子不尊老,在心里骂了个底朝天,脸上却扬着谄媚的笑意:“诸位大人见谅,小老头见殿内气氛沉闷,一时技痒,想为大人们献上一舞逗逗乐,不曾想竟生了些误会。”
谢玄之一直盯着宁灵看,眼皮都不曾挪动过:“能治吗?”
草妖为难:“这个吗,能毒倒如此高深修士的毒,小老头恐怕……”
“此人是我恨极之人,若她无法死在我的手里,那便有你来代替她”,谢玄之幽幽的声音在殿内荡开,他终于转过头来,眼中带不出一丝笑,冷的像坟场吹过的夜风,轻飘飘的:“你为她陪葬,可好?”
草妖:“老朽忽然又想到一剂良方,或许可以一试。”
它立刻上前摸上白衣仙人的脉搏,沉吟片刻,面色骤然变得奇怪了起来:“这个吗,唔,这个,也不是不能治,可以说是……”
相当好治。
如此强劲的脉搏,磅礴的灵力,根本不用治都行,说这仙修直接提剑出去削上三座山头都是委婉的说法。
草妖眨了眨眼睛。
能直接把魔域削掉吧。
谢玄之语速快了不少,沉声道:“此毒凶险万分,若有希望,需要什么尽管说,我愿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。”
草妖撇了眼前神情焦急的人,砸吧砸吧嘴。
有时候该治的不是病人,而且病人家眷。
不过这等小毒若坦白说出去,凭眼前这人疯魔这劲,信不信是一回事,若是以为它在敷衍了事,直接抹脖子杀了它,那就是大大的不好了。
草妖端起世外高人的范:“虽然情况万分凶险,但老朽既然接了,自当拼尽全力。”
“金银花,连翘,薄荷,夏枯草,玄参,甘草,还有蜜饯和芝麻糖……”
龙曜抬头:“蜜饯和芝麻糖?”
草妖:“这你就不懂了吧,病人需要放松心情,老朽会随便乱说吗,老朽能昧下你们的东西吗?!”
“全部煎服完毕,只消片刻毒纹就能褪去。”
药庐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灵药,东西很快就凑齐,草妖嚼着嘴里的甜滋滋的糖,看着煎好的汤药被喂给那白衣女子,片刻后,身体温度略降,毒纹果然消得干干净净。
“药效刚刚起作用,人已经没事了,你们注意看顾,记得她身旁不能离人,老朽还有事,就先离开了。”
这回都忙着守那修士,没人出声阻止,草妖拿上麦芽糖和芝麻糖当零嘴,腿脚麻利地快速离开。
再不离开,它着实担心那修士憋不住醒来,那等尴尬场面,就留给那几个憨货一起面对吧。
草妖瞬息潜进土里,直到距离远了,抵达熟悉的安全地界才冒出头,它望了望天上的骄阳,又擦了擦汗水,嘟囔道:“真是个癫公,舍不得就舍不得,直说就好,硬要说什么恨不恨的,陪不陪葬的。”
“难道这是近来的流行”,小老头捋了捋自己的胡须:“还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见。”
欸,话说刚刚有没有提到自己这味药作用特殊来着,所到之处一片混乱。
算了,以那几人的修为应当无碍,神仙打架小鬼遭殃,它才懒得去管那些闲事。
谢玄之劫后余生的声音在耳边拂过:“毒纹消了。”
宁灵:毒纹消了。
好像没什么再睡下去的理由了。
其实她刚刚没有第一时间睁眼就已经很意外了,此刻断没有再犹豫不决的道理,心思迅速转了一圈,宁灵睁开眼睛,与将将抚摸上她脸颊的手对上。
谢玄之:“……”
他像被火撩了一般抽回了手,刚刚还安稳坐着的人整个跳开,犹豫着上前几步,没一会又重新退了回去,反反复复几下,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,终于整好衣袖,准备开口:“你……”
宁灵:“你喜欢我?”
这种事也是能如此洒脱地放在明面上的吗。
谢玄之方才的郁气因这一句话全散了个干净,视线飘忽,正对上龙曜和徐琢的目光,一挥袖子,两人就排排坐飞了出去。
见四下无人,他才骄矜地点点头。
“方才生气了?”
谢玄之偏过头,过了一会才回过来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“我心有龌龊,仙子偏要渡我。可我不甘心,你渡我,却从不爱我……”
他缓缓吐出胸口的胀意,心中知道若不说清楚此后便再无可能。既然如此,在他被那些疯狂的怨念吞噬干净之前,他选择殊死一搏,将自己剖干净,呈上来,等待审判。
谢玄之向前逼近:“你既渡我,为何不肯将我一并纳入怀中,我不甘心。”
“我不甘心只呆在你身边做个受你庇护的凡人,我不甘心这双眼睛注视我如世间任何的一草一木,我不甘心你连恨我都不恨,好似我是是你生命中一缕尘埃,或许连尘埃也不如,像涟漪,空气,还是什么无影无形的东西,什么都留不下。”
他缓缓低头,微凉的唇吻上她的唇角,不带有任何试探,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绝望。
唇齿相触的刹那,他微微顿了顿,随即轻轻辗转,力道一点点沉下去,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和占有,或许也是孤注一掷的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