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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油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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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坚持道:“不——”

楼梯上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木屐声,金雪池噼里啪啦地跑下来,头发都没梳,站到了他面前。站定了,也不说话,开始伸手拨刘海。

薛莲山没等到她说话,所有心思都在小桂身上,就继续道:“不行,趁医院没下班,现在就去。”

他强硬地开车带她去了,就算不为她,也要为他自己做主子的名声。

挂了号,其实已经到下班时间,但医生非得把病人看完不可,因此异常烦躁、速度异常快。小桂的屁股刚一挨凳面,医生拿手电筒往她眼睛里一晃,立刻就说:“抗生素眼药水——下一位!”

全程不到十秒钟,要去他们四港币。

坐在返程的车上,小桂心绪纷乱,一会儿纠结钱,一会儿觉得车内静静的,好香。薛莲山此前一直用香水,她不知道,来香港后不用了,前一阵子袁孝慈送了一瓶,又开始用。车窗开了一半,温热的、涌动的气流中,小桂屁股不动,上身随着汽车的起伏而被动摇晃着,像是水上的飘萍。晃着晃着,自己也惘然。

那香气,她都不知道是从他的衣物上散发出来的,还是她的心境。

忽然,薛莲山拍了一下喇叭,笑了一声。小桂一个激灵,忙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“不是什么大事,”薛莲山笑道,“哈哈!”

于是一阵热风吹来,她打着旋儿飘远了。他独自一人,仍是“宛在水中央”,得到了乐趣,她一无所知。

薛莲山后半段开车开得很快,风驰电掣的,车刚刹住,拔了钥匙就往里走。在门厅处换鞋的时候,吃晚饭吃到一半的金雪池又跑出来了,什么都不做,就看着他换鞋。他换好了,她转身要回去吃饭,被他拦腰一把抱回来了。

他笑嘻嘻道,“你这是在——迎接我回家?”

上回和她发生龃龉,他抱怨自己大老远回来,金雪池从不欢迎。她似乎不认同这一行为的必要性,但她记住了。

薛莲山越想越觉得可爱,并非是傻气的可爱,也非是稚气的可爱,究竟可爱在哪里了,他也说不好,但他恨不得咬她一口。金雪池不料他恩将仇报,用力一推,逃之夭夭了。

晚上谈起徐州陷落,他叹道:“徐州一丢,津浦铁路算是被掐断了。本来华东的煤炭几乎全靠华北和苏北供应,现在要全面断供,别说工业生产,家用照明都成问题。我见到许豫生,他说现在的调整政策就是川煤东运,大后方主要就靠四川、贵州了。另外,开发湘赣本地煤,通过粤汉铁路、浙赣铁路供应华中、华南。”

金雪池对有哪几道铁路一无所知,努力听着,因为他过去不跟她谈正事。

“西南地区的煤矿产业非常落后,现在北方都用蒸气绞车,西南90%以上的煤矿还在用镐头、背篓,全靠人力开采。管理也是乱七八糟。许豫生想让我去当个专员。”

“你去吗?”

“我要是身体好就去了。那边从零开始,是要带队勘探、下地的,我再钻不得煤窑了。我跟他说了我的计划,大后方缺煤,直接进口美国的加工煤,反正国内的加工技术不过关,设一堆厂子,除杂质也除不明白,不如直接进口。他这人厚道,虽然我不答应他的请求,他倒答应我的请求,跟我签了合约。”

“那么,你是钦差大臣了!”

“不错!”薛莲山很得意地一笑,“中国人只能在美国当贩夫走卒,不许做大生意。除非有官方合作项目。我现在就是钦差大臣,能到美国去当老板。那边华人有如此地位的,可不多见。”

他高兴,金雪池也高兴,问了一堆问题。官价比民间价格贵还是便宜?减关税吗?是你去联系生产商还是他们去联系?你能捞到一官半职吗?你继母和兄弟是不是还在徐州,你不管吗?那你兄弟要是死了,有遗产给你吗?

对于有耐心作答的人,她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,之前只有金文彬愿意搭理她。现在薛莲山也愿意搭理她。他是适合当老师、当家长的那种人,回答问题是一种娓娓道来式的口气,说着说着,就捏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和脸一样,皮肉很紧实,是细细的圆柱状,握笔的位置有茧。不是硬壳茧,是肉垫茧,摁上去不痛不痒。

“没有遗产,只有债务和孩子。”他说,“所以还是装不认识吧。除非是晚娘找我。”

“便宜儿子都不要,但是愿意赡养你继母?”

“晚娘对我仁至义尽了。前十几年我都没见过几个女人,一个娘,一个晚娘,一个汪妈,都是贵人。”他顺着她的手指骨,一节一节地按,“我受了女性很多恩惠,多到甚至让我认为慈悲是你们的天性。配眼镜,是一位朋友的太太提醒的;跳舞,是一位以伴舞为生的小姐教的......”

金雪池道:“不仅她们慈悲,其实你也慈悲。”

薛莲山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。打个比方,甲对乙议论“那个人的手表真阔气”,乙一般会说:“是吗?他的手表是什么牌子的?”这是正常人的思路。倘若有一天乙开始说:“你的表也不赖呀!”

那证明乙想甲想得太多了。

何况在此之前,他没听人这么说过,感到很新鲜,“和我沾边的,就一个名字听起来比较慈悲。”

“这名字确实没的说。不过呢,不是每一个人在经受过别人的坏后,仍然能理解别人。”金雪池咕哝道,“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,善恶、性情与能力都不鲜明,因为几件事,浅显地爱来恨去,不会被真正理解。你晚母把其他人当下人使唤,其他人最多不记恨,不会说她是贵人。你这么自恋,还有余力‘注视’别人......”

薛莲山在她手背上一拍,“到底是什么行为让你觉得我自恋?我没有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吧?除了上发霜和剃须也不照镜子吧?”

“没有特定的行为,是一种综合感觉。”

“没人这样说过。”他笑了,“你也在注视我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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