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别人不幸的时候表现自己的幸福是一种无礼,因此金雪池含糊地否认了几句,大意是异域他乡究竟是异域他乡,留在祖国的土地上,不失为一种安稳。何二太太不置可否,“我再寄一双鞋子给你,关山重重,希望你走过去的时候,也有我的一部分。”
“哦,其实不用,到时候我给你寄明信片......”
“要的。你几时走?”
“月底吧,具体日子不清楚。”
“我最近有点忙,不能来送你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总有一天,”何二太太说,“我也会到那么远的地方去。薛太太,你不要笑我,虽然我没什么文化,但是我会去的。后会有期。”
晚上她跟薛莲山说了何二太太来电话的事,薛莲山依然是感慨美人的遭遇,说何先生不是良人,凭借何二太太的姿色,其实可以嫁个虽不那么富有、但品行优良的大学老师。金雪池语气平平道:“她原来是堂子里的。”
他顿了一顿,大感惊讶,因为金雪池似乎比较喜欢这位何二太太,但同时也能说出这样客观、不带感情色彩的话。她在外面又是如何提起他的呢?
“她和你说的?”
“不是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她给我剥葡萄......就是把葡萄皮从顶上一瓣瓣撕下来,用手指捏着蒂,喂到我嘴边。这是堂子里待客的功夫。你可以试试,葡萄那么小一个,普通人会抠得汁水横流。”
他笑道:“人家给你剥葡萄,你说人家是妓女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何先生要不是品行不好,她也没机会嫁到这里。有得必有失,一切都是机缘中的一部分。现在看上去她小产了,是一种‘失’,未必不是为将来的‘得’铺路。”她淡然道,“而我一路太风顺了,以后未必不会栽跟头。”
还有一点,不便于对薛莲山说:何二太太说她幸福,但从不真正地羡慕她。因为她的幸福来的容易,何二太太走得艰辛,倘若两人将来能走到同一个地方,她会被风吹走,而后者已经是千锤百炼的躯体,不会的。她没什么可抱怨,因为这也是她自己的机缘,她就是懒散、胸无大志、注意力不集中,多走一步,就是捡一步便宜。
人各有命。
薛莲山只是想:她是没有心的。
跟她做朋友,你受苦受难,她轻飘飘的一句“一切都是机缘中的一部分”;跟她做情人,也从未得到任何怜惜。一块冰,一枚冷月亮,一汪池水,多少爱投进去,下落不明。
他后面的语气很冷淡,金雪池没发觉,高高兴兴又整了一遍行李,睡觉去了。这种冷战打起来永远是他单方面受气,他打算只冷淡她三天。然而到了第二天,邮递员送来一份译过的电报后,他就冷不动了,想来想去,还是得找金雪池商量。
“看看吧。”
金雪池接过电报,迅速浏览着,眼珠一列一列地移,面上却没有表情。看完了,她说:“我都随便,你怎么决定的?”
电报是许豫生发来的,说他负责主持的开采项目已在贵州省大定县黑箐山上落地,本来请了一个过去的矿老板——名叫王鹤松——来负责大小适宜,结果王老板临时生了病,在天津租界养病。眼见着形势迫在眉睫了,还是想请他一试,如果他愿意去的话,除了国家许诺的10%项目股权和每月两千的工资以外,许豫生私人还许诺他三百万。
“这一去,你秋天就不能按时开学了。”
“我不能独自去美国吗?”她脱口而出,又补充道,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我去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,但是不行。那边生态复杂,没有一个女孩子单独去的。”
“那......到时候给UCB写封信,解释一下,因为战乱缘故,我不能及时到校,希望延入学一年,可不可行?”
“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。”他皱眉道,“UCB不缺你一个中国学生,他们要是不同意,你什么办法也没有。算了,我也不想去,王鹤松生病我不生病?是去旧金山,还是贵州的黑箐山,孰优孰劣,我还是分得清楚。”
“不过,三百万听起来......”
“犯不上。”
她知道他已经做出决定,因此并不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