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莲山本想再跟他打打太极,但是哪里都不舒服,眼前直发黑,只好尽快进入正题,把二人赴美的经历全告诉了他。
“我与你有交情,”他说,“跟芳樽没有,这回还杀了他的人。我想你还是得借钱给我,让我先补偿他……”
“你这样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,现在不是海关拘着你,是他与你结了梁子,我看来,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。一百一十万的现金是很难拿出来的啊。”
“总之你不肯借钱。”
“形势不同了。我可以出面,同你一起去向他说明情况。他不会不客气的。”眼见着薛莲山面色不善,他一转话题,“你来之前,怎么不知会我一声?这回是来避难的吗?”
薛莲山盯了他片刻,“不是。”
后面就是谈出口煤炭的事,谈到薛莲山彻底坐不住的时候,约了个日子,暂时分手。他躺回床上,静静地带上面罩,心里盘算事情。
金雪池问:“他当时是假的不在家?”
他见缝插针地移开面罩与她说话:“真的。”
“我觉得不是。他摆明了不肯借钱。”
“唔,妹妹,你可能没概念。他作为一堂之主,能拿的出来的现金,大概也就四五十万——换算成法币的话。很少有人像我一样,一欠欠这么多。”
“那你找他借?”
“如果我还在天使岛上的话,他会卖地和股份帮忙的。他的总资产还是雄厚。”
金雪池怔了怔,薛莲山相信这个几年不见、一见面又顾左右言他的人,却不信她。“林望舒呢?”
他哼了一声,“我会找他算账。”
当天中午托尼来送饭,说有电话打到家里,让她去缴费并领取注册确认单。这意味着UCB通融了她的情况,准许她今年入学了。
薛莲山比她还要高兴,决定亲自送她去,又问有没有宿舍。她说有,可以申请,研究生优先于本科生,全日制优先于非全日制。他让她立刻申请。
金雪池以为自己与他同居已是板上钉钉。至于说通勤问题,她研究过课表了,只要不主动参加各式各样的讲座、会议、活动、科研任务,光上课的话,并没有多少课,早晚有足够的通勤时间,她还能在途中凭脑子复盘一下功课。
再者,她以为他也会希望同居。他选择把她带到贵州而非扔在香港,就是想整日见到她,摸一摸、亲一亲。
但这回他态度坚决:“校园时光宝贵,你就该多与老师同学交流,而非花这么多时间坐电车。再者,唐人街乱糟糟的,没什么好住。”
金雪池不情愿,她想自己的性格本来就不招他惦记,全靠一副漂亮皮囊整日在他面前晃悠;隔他远了,他看不见摸不着,更不惦记。因此只是嘴上答应,并没有打电话。
他又在医院里住了几日,到了去玉振堂的日子,早上先配了副新眼镜,下午顾襄秋的车来接他们。一路聊的什么,金雪池没有听,她爱好看车窗外面的景象、认路。
唐人街的样子很有意思,比她所见过的最经典的中国还经典。在国内,一切城市向西方看,太经典就显得落后;然而这里已经是童叟无欺的西方,中国人又面临“不忘本”的新需求,切不可太过西化。
这里的建筑风格既如此,聚义堂如此,玉振堂也如此,是个传统大宅院。只是守门的人更多,访客更少。她在里面没待多久就出来了,只跟芳樽打了个照面。
一个显而易见的、老去的美人。
金雪池坐在车里等他们,还回味着对芳樽那惊鸿一瞥。他是精雕细琢那一类长相,宽双眼皮,唇上有小沟,隔很远都能看到睫毛在眼尾形成的、妆容一般的阴影。这种长相,在青年时期最标志,后来会慢慢走形,如果胖了,还会怪异。还好芳樽没有胖,迟暮得体面。
想完他,她又想薛莲山。薛莲山的长相是越往后越好看的,胶原蛋白流失了,瘦了,甚至以后长出皱纹,那都是他风采的一部分。将来六七十岁,大概会像印象中的贤官名臣。
他当时说:“金小姐不过是个学生,若没有我的意思,她既无理由、也无好处、更无胆量开罪芳堂主。今天我特意带她来赔个罪,芳堂主大人大量,要找也该找我,不要和学生计较。至于说赔偿事宜,我来和芳堂主细说。”
金雪池被他推了一下,放下手里提的酒,鞠了三个躬,便跑了。里面想必是谈得焦头烂额,她倒有闲心在这里鉴赏芳樽的容貌。
等到他们出来,薛莲山依然春风满面,顾襄秋却明显地沉下了脸,“......这人根本就是浑水摸鱼。魏东方不过是受他庇护的一个盗贼,他说是他远房表叔;那个拄着拐杖的孩子,说是他堂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