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怫然变色,“还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——吊你老母,真以为我不会报复你?要论起来,阿飞是因为你进去的。”
薛莲山和顾襄秋对视一眼,觉得这个芳樽真是上不了台面,戏子就是戏子。都这个时候了,一会儿求人一会儿骂人,来之前也没想清楚能付出多少。不料金雪池的声音这时候响起:“阿飞是因为我进去的。”
三人全低头看她,她说:“他是不是落下残疾了?”
芳樽再度像猫一样狞笑起来,薛莲山斥道:“出去。”
他平时不会这样跟她讲话,现在是要体现出家里全由他做主,金雪池既插不上话,也负不了责。她被女佣人引到一间稍小的客房里吃点心喝茶,一盘花生酥吃完了,薛莲山掀帘大步走进来,用她的杯子喝了一口茶,吞茶水时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她立刻也感到了口干,巴巴地听着杯子搁在桌上的一声响。不敢再拿起来喝。
他不批评她,却说:“唐人街真乱,是不是?”
她没做声,站起身,十指在胸前勾着。类似的小动作,她有很多,如果在过宽的桌子上吃饭,她左手会垫在胸脯与桌沿之间;如果独自下楼,两手也绝不自然下垂,要缩在胸前。睡觉更要附加一项,手腕内扣。一身细骨头总不展开,抵御的姿态,让他感觉她很幼小、很孱弱。
其实她比他结实多了,可他怀有爱怜的心态。
“唐人街真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微微弯下腰,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“以后我的事不关你的事,你不要掺和。”
她在冷冷的快乐中打了个寒噤。
两人叫了一部三轮车回家,打发托尼让隔壁的馆子送几样菜来。金雪池问他答应芳樽没有,要怎么帮阿飞,他统统不理,下定决心将她剥出去。答应自然是答应了,他太缺现金,就算案情是阿飞当众砍死了一个白人他也会答应。何况目前这个局面还可控,芳樽没办法,他有办法。
一个很险的办法,富贵险中求。
饭后,两人在书房里各做各的事。原来他主动给金雪池让位,金雪池为了和他当同桌,总在他低头时悄无声息地钻进去,当他发现时,她已经在那里了,把自己的占地面积缩得小小的。
很多年前他和朋友在上海的夜里喝酒,朋友问怎么还不回家?他说女朋友太能闹了,这个点回家不如不回家。要是有一点也不烦人的女朋友就好了。朋友说恋爱中的女人都这样,强势的跟你吵架,弱势的跟你哭,娇贵的跟你闹脾气,世俗的跟你唠叨,一点也不烦人的女人是不喜欢你的女人。
薛莲山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滋味,因为每一任女朋友都或多或少有点烦人。但他真觉得金雪池一点也不烦人,心理上还颇有落差,因为被女人宠坏了。近年来细思细想,人的长处同时也是短处,他既要一个理性的金雪池,就必须容纳她的奇怪。
和她一同坐在书房里,她啪嗒一声转掉了笔,立刻捡起来,从此没转过。他再细思细想,觉得她能从始至终保持不烦人,会不会......有点委屈。
他打开保险箱里取出几本账本,思路到了这里,顺手就往她那边推,张口道:“妹妹,你三天内——”
一旁写小组作业的金雪池抬起头,他忽然回过神来,探身将封皮盖上。金雪池也同时探身按住账本,四目相对,金雪池开始拽,咕哝道:“我看看我看看......”
他怔怔地松开手,想了几秒,道:“最后一次。我会看账,但是不会改账,总归还是要麻烦妹妹一下。”
“还好。”
“这一本是货栈的总账,记的是雷老板发到旧金山的全部玉器。在旧金山留下一部分后,大头运到凤凰城,因为其地理位置关键,以及临近墨西哥,可以利用侨汇通道洗白资金。凤凰城添福玉器行老板是雷云间的旧相识,名叫高占福,再由他分发到纽约、波士顿等地去。”他说,“这里有个空白本子,你重新写一版,把我的流水全部剔出来,货栈主人改名叫陈杰。把留在旧金山的玉器也改掉,写成全部发往凤凰城,因为本地几家玉行都是聚义堂下设的。另外加进去一个叫方飞的司机,他的工资要开。总流水不要变动。”
金雪池没应声,心里迅速一盘算,方飞就是阿飞,陈杰估计就是那个死掉的枪手,天大的脏水往他身上泼他也没法开口说话了。
薛莲山提完这么大一串要求,问:“会吗?虽说你没专业地学过会计知识......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那和添福玉器行的账对不上,警察查到那边去,怎么办?”
“死无对证呗。凤凰城的华人社群规模很小,玉器行老板能力更小,芳樽要是连这都办不到,就别救儿子了。”他说完,又连忙补充道:“高占福也是从缅甸过去的,早年和雷云间狼狈为奸,奴役华工的事,他......”
“这你不必跟我说,他是圣人都无所谓。”她垂着眼,翻开空账簿,语气平平地说:“只是你要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