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走到悬崖屋时,便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与钢琴声。门口的服务生穿白衬衫、打黑领结,见他们几个虽是华人,但一看就有钱,主动问要不要用餐。薛莲山摆了摆手,低头金雪池道:“以后可以带同学来这里玩,他们家靠窗的视野相当好,一面窗子就是一幅画,蓝酽酽的。”
萨特罗浴场的门口则热闹多了,不少穿泳衣、裹浴巾的白人从里面走出来,脸上被蒸出红晕。一道向下的石阶延伸出去,通往观景台,离海豹岩更近。
薛莲山停下脚步,爬楼梯对他来说负荷不小;身后两人也没动,就静静地望着海和天,风里依稀卷来一两声海狮的叫声。
片刻后,他咳了一声,“走吧!”
海边风太大,金雪池都觉得冷,上车后把车窗关紧了。风呜呜地拍着窗,里面被隔绝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,且充斥着他的香水味。她忆起从前全家人出门看戏,她因为走路发呆,和姨娘们走散了,一个人在黄昏的路边等;众人回到家一清点,发现漏了大小姐,再派车去接。马车厢内虽没有香水味,但也有浓烈的樟木气息,密闭着,一闻到就觉得很安全。
她这时候才说:“我带同学来做什么。”
他笑道:“对,坐不下吵吵闹闹的太多人。其实只适合带一个,带你愿意与之共度一下午而不感到无聊的。”
“除你以外,没有这样的人。”
“你在学校经历什么,学到什么,我都是没法涉足的,你跟你同学能有——”
“经历什么,我可以讲给你听。学到什么,其实和学到怎么做菜、怎么磨咖啡没有区别,一种技能而已。”
薛莲山居然一时没有说出话,想了想,把收音机打开了。金雪池的抗议被欢快的乡村音乐冲了个无影无踪。她说什么都没用,本质上,是他不要她,而非她不要他。
回到聚义堂,顾襄秋得了通报,远远地迎出来,负手而立,“我当这车又撞了。”
“你就当它撞了。”薛莲山马上说,“给我吧。”
“想得美。你前脚给我打完电话,后脚芳樽就打电话,警察到了他家里。我让他来聚义堂一趟,应该马上就来了。”
金雪池闻言一愣——根据芳樽掌握的信息,他应该不知道阿飞和谁发生了冲突。顾襄秋怎么主动告诉他?又让他们结一桩仇?
薛莲山倒是好整以暇地抬腿往堂屋里走,毫不意外,因为是他让说的。
两人面对面坐下。金雪池发现他又取了一支雪茄出来。他的瘾并不大,短时间里连着吸是很罕见的。此刻将褐色的小卷捏在手中,头微微往后仰,枕在红木椅背上,下颌的折角、颈中的喉结全暴露在她眼前,横看成岭侧成峰。
赫然一眼,金雪池偏开了头,盯着桌上的烟灰缸,其中一层茶叶一层灰,茶叶是湿的,然而灰里还有一点亮红的火在烧,是她的五阴炽盛。一团火,烧得她小腹疼痛、喉头焦渴,恨不得去咬他喉咙上那块软骨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这二者好像没有关联,咬他不能缓解热与渴。但因为这种强烈的欲望完全绕过了思考、发于生物本能,肯定有其缘由。
紧接着,一个念头击中了她:我好像是想和他睡觉。
金雪池差点原地蹦起来,觉得自己太下流了,更没法直视他。芳樽进来了,屋内其他人都站起来,有模有样的握手;她也跟着站起来,产生了一种荒诞的乐趣。因为她还在想下流的事。
薛莲山对于她的下流一无所知,说:“芳堂主,上次见面,我们说好了的和气生财。我尚且没做出任何违背承诺的事,是阁下毁约在先。”
“这件事并不是我的意思,是阿飞独断专行。”
“那么,我不追究了。”
“薛先生,还是麻烦你帮帮忙。”芳樽说起话来,声音很缥缈,人也习惯缩在椅子的一侧,所谓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是也,“我现在什么细节都不清楚,警察只是来家里通报,说他涉嫌刑事案件,人也不让见,律师也不让请。”
“不让请律师?”
“白人不会为我打官司,我只请得到华人律师,但加州的法院不承认华人律师执业权。现在只能由法院指派。法院指派的话,从上到下,一个自己人也没有。这孩子进去就没命了。”
薛莲山颔首道:“芳堂主愿意为他付出多大的代价呢?”
芳樽笑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却很可怕,嘴角向两边咧开。他从椅子的一侧歪到另一侧,“嗨,知道你又要钱。八字没有一瞥,要也是等他出来。”
“我想芳堂主很清楚,被白人警察抓住把柄就是九死一生,努力可能要打水漂。我不愿意打水漂。你也可以不愿意,那我们谁都别管了。但如若你想赌一个概率,我会尽全力保这个孩子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