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回去李熙贞要把伞给她,可李熙贞也就一把伞,给了她,明天就没法出宿舍。她知道李熙贞有很多事要做,故而不肯接。
李熙贞蛮横地往她手里塞,“拿着,我可以找舍友借。”
金雪池连退几步,把斜挎包往头上一扛,扭头就跑。李熙贞又追上来。两人纠缠了一路,差点要一起上电车,但李熙贞及时刹住了脚,因为车票不便宜。金雪池出示了月票,一矮身挤进人群里,把脸压在玻璃上看她。
隔着一层雨淋淋的玻璃,她的鼻尖挤成了一小块圆斑,平静的脸
李熙贞还维持着把伞往前伸的姿势,几秒后,手腕立起来,将伞举到头顶。
回家后金雪池确实感到了冷,立刻放水洗澡,隐隐听到了门外的谈话声。先以为是送签收信的,穿好衣服出来后,托尼正盘在沙发上吃不知哪儿来的烤肠,卧室里翻箱倒柜声不绝于耳。
洗澡本来就使她通体温暖,现在这热气猛地一涌,散到了寒凉的空气中,皮肤更感到清凉舒畅、热意蕴藉。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卧室,她扶着门板探头道:“欢迎回家。”
薛莲山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我不在家久待,马上走。”
“那你回来一趟......”
“想见你一面。”
“噢......”
“实则因为你给收拾的衣服太薄了,冻死我了。”
“噢。”金雪池按着膝盖蹲下,虚心看他选什么衣服。其实那天出门前她还问了托尼穿这些会不会冷,托尼说不会。现在想来,怎么能拿托尼的身体跟他比呢?越想越觉得懊恼,不明白自己在他面前怎么就做不到一两件漂亮的事。哪怕这么简单的事。
他合上行李箱,确实很急,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要出门。金雪池疾步跟上他,“我送送你。”
“好,走。”他一手落在她肩上,“我今天是去机场,你也看看热闹。”
两人走到唐人街门口,上了电车。车里人很多,没有空位了,他拉着铜吊环,她抱着他的手臂。因为满车都是白人,他直接对她说中文:“刚从芳堂主那里出来,指派律师已经到了,一直磨洋工,到现在还没联络他们。倒有风声传出来说阿飞在看守所病了,再这么拖下去,都不必打官司,他直接死在里面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芳堂主去三催四请呗。不过你一会儿,咳,回去,让托尼尽快搬到货栈去住,然后向家政公司请个钟点工。不要把我们扯进去。”他说完这句,咳了几声。
她默想:他不会冻病了吧?
周围黑压压的,金雪池的高度往往只到洋人肩部,一张脸都看不到,洋人腋下的味道倒是浓郁。她将脸贴在薛莲山厚呢子的衣料上,表面是潮气,里面是香。车往前,两人往后倒;车刹停,两人又往前晃。流水浮萍,但她好歹飘在一片幽幽的香里,他无处不在、无所不能。
下了车,薛莲山一手撑伞,一手提箱子,还把她那边遮得严严实实。转乘轮渡,再转接驳车。兜来转去一个半小时,到了奥克兰以南、旧金山湾东侧的阿拉米达岛,泛美航空公司运营的水上飞机起降场就在此地。
防波堤修建得很长,被其环抱的海湾风平浪静,只因雨水而涟漪阵阵。几架银白色的波音314如海鸟般栖息在系泊浮筒上,螺旋桨被海风带着缓慢转动;地勤人员开着小摩托艇在飞机和码头间穿梭,检查浮筒、补充燃料或装卸行李。岸边矗立着几座低矮的钢结构建筑,更远处是金门大桥,灰天下的一弯红。
薛莲山问她:“你一个人回去,认不认路?”
“认得,走一遍我就认得了。”
“我回一趟香港,因为来去坐飞机,不会太久。飞机过去只要一周。”他感叹道,“科技改变生活,除了贵以外,别无坏处了!”
金雪池不认同,照她看,坏处多得很。飞机上位置肯定不如船上的包厢大,又挤又闷,六天也够难受的。再者,安全上存在极大的隐患。“你出门前拜了神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个飞机很吓人,你应该求个平安再出海。”
薛莲山大笑道:“求平安没用,买保险才有用。如果我坠机死了,我的纸兄弟顾襄秋会受益,你到时候找他分一半,他看在你是我遗孀的份上......”
金雪池很谨慎地说:“没有的事,我不会是你的遗孀。”
“好,你是我太太。”薛莲山把行李箱放地上,仍然打着伞和她在雨中聊天,因为一旦进了航站楼,就要检验机票,金雪池就要被赶出去,“这回到了香港,我会找袁孝慈帮个忙,如果她愿意的话。”
“去呗。”
薛莲山笑眯眯地看了她一会儿,“没有什么要问我的?”
金雪池知道他要说事刚才车上就该说了,现在是在调情,问正经事他肯定也不回答。不过问题确实还有一个,“你感冒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