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,有一点。”
“飞机不能开窗通风吧?你在里面待六天会不会危险?”
“中途会停几次。何况,行李箱这么重,就是因为装了一个便携式氧气机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关系。第一次做事难免不熟悉,可是你的学习能力很强,第二次就不会犯错了。这一点上我没见过比你做得好的。”薛莲山把她的刘海拨整齐,低声说,“我走了。你上学放学记得和孙小姐同行。”
金雪池嗯了一声,把自己带的伞撑开。是一把暗紫色的格子伞。薛莲山心想哪来的这么丑的伞,伞的颜色也要跟衣服搭一搭才好,她怎么老是乱七八糟的就出门了?然而再看几眼,愣是把伞看顺眼了,因为撑伞的人风华绝代。
不知道是融入了他的主观看法还是就这么客观,和金雪池交往后,他就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。
波音 314“飞剪号”堪称空中邮轮的典范,内部设置和邮轮差不多,有单独的休息室、餐厅、酒吧,下层是舱房,六人一间。虽说如此,舒适度却远不能和大型邮轮相比。
他一上机就感到了气闷,坐着不动,这会儿还算好;没过多久,临铺的乘客开始呕吐。他本来不晕机,但听不得别人吐,立刻起身去餐厅坐着。到了夜里,那人又吐,舱房里弥漫着一股呕吐物的味道。
薛莲山实在受不了了,把氧气罩戴上。氧气罩又是应急用的,坚持不了多久,戴了一会儿,他怕自己后面会突发疾病,不得不摘下来。摘下来就难受,一难受他就开始咳。
同舱乘客不对那个吐的人有意见,单说他扰民、不卫生。薛莲山没有跟一屋子洋人硬碰硬的打算,从善如流地提起枕头被子,挪到了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。
女侍者闻讯赶来,一定要跟那些乘客讲理。他倒不在意,“不必麻烦了,我觉得这沙发还比上下床舒服些呢。”
“可是,这里很冷,您要是咳嗽的话不宜睡在这里。”
“一点也不冷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长而美的眼睛在镜片后冲她微笑着,“有你关心,我已经觉得好多了。”
于是他在接下来的航程里大受优待,女侍者每晚拿厚毯子把窗户、墙壁隔起来,真让他睡得比在床上还舒服。落地前,他也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小费。女侍者贴了一下他的面颊,笑道:“您真是一位迷人的东方男人。期待您回程时乘坐的班次,也是我值守的班次。”
薛莲山其实都有点不想坐飞机回去了,太闷。可是旧金山有好多事等着他解决,还有一个金雪池。
他叫了部黄包车,去定青家落脚。
定青应门时,两人都愣了半晌。定青愣是因为他的忽然出现,他愣是因为定青完全失掉了跟随自己身侧的气度,穿得像楼下卖馄饨的,头发没理,胡子拉碴,手上还抱了一个孩子。
“这是你儿子吗?”薛莲山微笑道,“恭喜你当爸爸了。”
定青喃喃道:“这是我女儿。”
薛莲山真没看出来,婴儿都长一个样。他只好把目光移到定青身上,“你脖子上......”
定青捂住脖子上三道长指甲印,如梦初醒似的,深深望了他一眼,想对他说点什么话。你胖了你瘦了之类的,他既没胖也没瘦;你怎么突然回来,那肯定是在饭桌上坐下来谈;美国比香港冷很多吧,你是不是穿少了?细看衣服有夹层,也不少。
他不想让薛莲山进去,跟小桂分享这个人。小桂没安好心。可是把薛莲山堵在门口,他实在自惭形秽,说不出来话。
“她还没起名字,一直叫囡囡。”他最终说,“薛先生,你给起一个吧。”
“我也没文化。而且取名要讲究,最好是请风水先生看过八字后起。等囡囡周岁了,你们请一个来。”
“好。你要不要抱抱她?”
“我——”薛莲山累得很,一点也不想抱这位尚且雌雄莫辨的囡囡,“我都忘了怎么抱孩子了,怕别摔了。”
这么几句话的工夫里,小桂一阵风似地从厨房里冲过来,手上还攥着一颗葱,以高亢到不自然的声音叫道:“薛先生!你怎么——哎呀,我今天做饭做得敷衍,这怎么好,我就是下的面——”
“没关系,我多住几天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其实我来就是蹭饭的,美国的饭都不好吃,我在那边,常常想念你的手艺。”
“哎呀,好好,真可惜,你这风尘仆仆地来一趟,我们就用面招待你......”
薛莲山发现她嘴角似乎也是肿的,然而小桂一扭头就进去了,没看清。两人在沙发上坐下,囡囡忽然开始哭,定青只得站起来摇晃他。
“定青,”他还是问,“你不能是在家里跟小桂打架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