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莲山觉得自己确实被气昏头了,他不该独自去缅甸,这样的长途旅行应该在身边带个年轻人才对。漫漫旅途中他不断反刍和金雪池的争吵,越想越气,认为她不仅没准备好做妻子,更是毫无母性,完全是个石头做的人。
是你来招惹我的,我说了别结婚。你非跑过来,四天后又跑回去......然而我的生活还能回到从前吗?是你招惹我的!我说过我能当好丈夫吗?
辗转到勃固的时候,他仍然没好气。小桂跑出来迎他,先带他去了定青的坟上。这里没有线香,他用一枚硬币向工人换了三支烟,点燃后插在定青坟头。
有深色的水痕落在沙地上,他以为是下雨了,结果是小桂落泪了。她蹲下身拍了拍石碑,“喂,你天天念着薛先生,这下好啦,薛先生来看你了!”
定青活着的时候,她和他三天两头闹一场,因为他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人,而她自己,尽管不愿承认,也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。彼此都认为是一场将就。可是那天晚上,炮弹声响起来时,定青抱着她往坑里一扑......于是他像个英雄一样死去,她也像个英雄的女人一样悲壮地活下来。
这下好了,他们都无可超越了。
薛莲山想安慰她,下意识去抚摸她的肩膀,小桂却一躲。两人都很尴尬,小桂连忙解释道:“抱歉,薛先生,你这只手......总让我想起我姐夫,小时候他老打我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也就放弃了安抚她的动作,站在原地,“小桂,我要感谢你,你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女人,把这口矿管理得井井有条,一直没出什么乱子。”
“过誉啦!我只起到一个包工头的作用,都是你派过来的年轻人管理,我什么也不懂,就走来走去、和大家讲讲话。”
“这就是很伟大的管理。带我去看看孩子吧。”
小桂一边带他往一间砖房里走,一边解释说:薛家槐最后是被一支来缅甸买香料的小商队带来的,中途不知道辗转了多少人之手,也意味着国内的同行大都知道了他有个儿子在满世界找他。“来的时候很瘦,不过,我把他喂胖了。”小桂掀开门帘,往里喊道,“家槐,你爹接你来咯!”
薛莲山站在原地,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恨和烦躁——就好像是他把他的幼子故意抛弃了一样!
门帘内亦没有动静。小桂只好冲进去,拽了一个男孩子出来。这男孩子在帘子后还挣扎地非常用力,既被拽出来,也不白费力气了,还掸了几下衣服,不卑不亢地抬头直视他。
因为风沙大、又在地上趴着玩,尽管小桂早晚会给他洗脸,他还是有点不干不净的,眼角、耳朵、鼻孔里都是灰。
小桂又推了他一把,“叫爸爸!”
薛家槐很有尊严似地,就是不叫。他长年受饥饿,忽然有了大量的食物,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变成了一个小胖子;又被小桂剃了个泰国男孩式的发型,两边秃、中间跟个小土堆似的,非常不符合薛莲山的审美。薛莲山发现了他上半张脸像自己、下半张脸像周馥,一时感到有点恶心;大概由于是小孩子的缘故,没长开,有点丑,就更恶心了。
“没事,不叫就不叫。小桂,真是谢谢你了,这张支票你拿着——”
“不用不用,应该的!”
“我尽量每年来一次,但现在身体不是很好,能不能做到也说不准。还请你多多费心。”
“哎呀,应该的应该的,定青走之前也是托付我多上心。我能不上心吗?”她絮絮叨叨地,像是对自己说话,“那我能不上心吗?都嫁给他了,真是的,这辈子啊......”
薛莲山带着薛家槐上了船。
薛家槐抱着一个破破烂烂、多处开线的布包,布包上绣着一棵小树的图案,不用说,是周馥的手艺。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坐大型邮轮,但他目不斜视,也不牵薛莲山伸过来的手,就跟在他身后两步处走。
“这是我们的舱房。”薛莲上推开门,向他介绍道,“现在你把包放下,可以出去转一转、玩一玩。”
他缓缓在床边坐下,仍把包抱在胸口,打量着薛莲山。
从有记忆开始,国内就在打仗,母亲带着他四处逃难,嶙峋的灾民沿着嶙峋的山脉爬升,嶙峋的石头和嶙峋的皮包骨架。后来他又辗转于各种商队中,大家几个月不洗澡,头发眉毛变成灰色。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几个月前。现在他的父亲从美国而来,穿了一身人模狗样的西装,甚至还喷了香水。
他美丽忧愁的母亲都没这么光鲜过、这么香过。
薛家槐感到一种深刻的憎恶从心底升起:你恶不恶心?
薛莲山也在同时感到了憎恶,他发现这孩子的眼睛跟自己一模一样,以后会是一模一样的,前端细长,尾部下垂。但现在因为胖和孩子气,干脆就是一双三角眼。他不得不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就是这样一双眼睛......他感到憎恶。
或许金雪池说得对,不应该带回来。
“把包放下。”他改成命令的口吻。
薛家槐不肯放,也不正面跟他冲突,“我累了,我想休息。”
“那好,你脱鞋上床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