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想着,她回房定好闹钟、继续睡,可翻来覆去又睡不安心,还不等闹钟响起来,就又起床去看薛莲山。房里倒是很安静,因为那一瓶氧气漏完了,也没听他咳嗽。
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觉得开灯会惊醒他,但莫名其妙就是不安定,最终还是开了灯。
她看到他面色惨白,嘴唇已经完全是紫色了。
贝西大叫一声,摘了氧气面罩去探他的呼吸,探不到,连滚打爬地叫吉恩打电话。电话打给家庭医生,家庭医生早就预演过这种状况,十分钟就开车到了门口,一瞧他的模样,马上说:“呼吸衰竭了,恐怕要气切,打电话给亲属!”随即也不多解释什么,开车拉薛莲山到最近的医院抢救去了。
母子二人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过去出现这种状况,是许邦尧签字,因为许邦尧是薛莲山法律意义上的儿子。现在往旧金山聚义堂打电话却打不通,往许邦尧家里也打不通,这样一来,没人签得了字。
总不能把那个听不懂英文的九岁孩子推出去签字吧?
“打给金小姐!”贝西催促道,“只要她说是未婚妻,只要她肯担责任,应该是没问题的。”
吉恩遂往费城那个公寓拨了个长途,是房东接的,他让房东叫401下楼接电话,十万火急。401很快就来了,是个男人的声音:“喂?”
“金小姐在吗?”
那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没说话。吉恩一股脑儿地全抖出来了:“快叫金小姐来接电话!或者你去转告,就说薛先生现在在抢救,要做啥啥手术,需要亲属签字。快一点,他要死了!”
401还是不说话,长途电话信号不好,滋滋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两边都有溺毙之感。
“我会转告金雪池的。”那人冷冷说完这一句,就把电话挂了。
吉恩留在家继续给许邦尧打电话,贝西搭了辆出租车赶去医院,在白得刺眼的灯光下,茫然不知所措。她什么都不懂,什么决定都做不了。只盼望金小姐快点到,上帝保佑,拜托了,金小姐不待见她她就走吧!
她在最大方、最和蔼、最好说话的雇主手下做了这么多年,心满意足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她怀疑薛莲山在里面可能已经死了,然而始终没有医生走出来宣布这一消息。她受不了抢救室门口的氛围,到前台去打电话,问吉恩怎么样?吉恩说许先生接电话了,可是从旧金山赶过来要坐火车啊!
贝西听不下去,挂了电话,又回到长椅上和家庭医生一块儿坐着。
这回没坐五分钟,就有人满脸是汗地疾走过来——不是金小姐,是那位曾到他们旧金山的家里住了两周、和薛先生产生过非常多冲突的李先生。
李伯惠一边走一边用打雷一般的低沉声音道:“联系不上金雪池,我签字吧,他和我母亲有婚姻关系。”
贝西和家庭医生张大了嘴。
他敲了敲急诊室的门,里面立刻蹿出来一个小医生,递了一份医疗同意书过来要他签字。李伯惠没直接签,扫了一眼内容,“气管切开术?”
“病人现在呼吸衰竭啦!”
“......你让我进去看一眼,看了我再签。”
没有开刀,不存在感染的问题,小医生于是引他进去。李伯惠走到床边,看到一个护士正握着气囊给薛莲山做正压通气,每挤一下胸口就动一下;输液架上也挂了一袋氨茶碱,滴得很快,往静脉里直钻。他直接上手翻了一下薛莲山的眼皮,医生各忙各的,也没管他。
他说:“我不同意做气切。”
“这样紧急的情况怎么还不同意手术呢?”
“患者要是有意识的话也不会同意气切的。继续抢救吧,再用尼可刹米注射液。”
“你是什么身份?”小医生斥责道,“你到底是不是家属?否则的话,医生有权权衡选择,现在非气切不可。”
“我是他......儿子,我能负责。”
“没救过来怎么办呢?”
李伯惠冷冷道:“算他该死。”
医生们没办法,既然法律上铁板钉钉的儿子发了话,他们也不能违背李伯惠的意思、把薛莲山的气管切开往里插一根管子,只好继续保守抢救。李伯惠退出来,一会儿又敲门提醒了一次:用尼可刹米。
他坐在长椅上,盯着白色的墙壁发呆,觉得刚才那一眼完全是看到死人了。倘若薛莲山真死了,金雪池来兴师问罪,那怎么办?那也不能同意。他自己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不能为了吊住此人一条命,把薛莲山弄成个说不出话、翻不了身、毫无生活质量可言的傀儡。
抢救得过来,他判断能就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