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伯惠又在薛公馆借住了三天,并发现此人这回不仅是弄了一个法律意义上、更是物理意义上的儿子,大为震撼。尽管如此,他还是天天代贝西去医院看他的情况。
薛莲山三天以来一直在危险中,双眼紧闭,头发、衣服都是乱糟糟的,因为一直以衣冠楚楚的形象示人,这副模样,即使在看惯了病人的李伯惠眼里,也是相当凄惨。李伯惠希望自己感到快意,但是没有,只是无能为力。
两个月前,金雪池在消失四天后重新回到家中。他说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,只要你......只要你别这样。金雪池说,阿惠,我们离婚吧。
她走进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什么别的都没说。在灯下,琥珀色的液体反光到她脸上,涌动的流纹,更显得她的脸像蜜蜡和金漆涂成的,无神无色、无动于衷,显现出惊人的神秘、艳丽与年轻。他狂怒地大吼大叫,抱着她做,做完后她吻掉他的泪水,还是说:我们离婚吧。
她把房子和现金都留给他,只带走了一箱衣服、戒指和论文。
李伯惠如今回忆起来,心里浮现出那道美丽的倩影,与其说是他的妻子,不如说是他的天神,如此轻易地操控他的喜怒哀乐,照顾他度过最艰难的求学时光,现在他正式入职工作了,她又毫不留恋地走了。她心里也有美丽而触不可及的影子。
天机算不尽,交织悲于欢。古今痴男女,谁能过情关。
他只是无能为力。
看他坐在那里没事干,护士递给他一支吸痰管,于是薛莲山喉咙里一有动静,他就把管子伸进去一捏,吸出痰液,都是灰色的。
李伯惠很平和地在那里吸了一下午,一切的一切之前,爱憎交织、地动山摇之前,他知道妈妈身体不好,所以从小立志当个好医生。
三天后,薛莲山脱离了危险,他辞别贝西回到费城家中。电话簿快脱落的封皮上有一串新电话号码,是金雪池找到了新住处,打给他,让他需要帮忙的时候就找她。他当时不想再和她产生任何联系,结果还是鬼使神差地记下了。
这回再打,就打通了。
“阿惠呀,有什么事吗?”
“你老公差点死了。”他冷淡地说,“要是不打算再换一个的话,回纽约看一眼吧。”
金雪池的新住处,并非租的房子,乃是号称“百老汇大道贵妇人”的贝尔维尤-斯特拉特福酒店,钱一夜夜地像水一样流走。
白天她起得很晚,起来后去购物、看歌剧、看演出。她其实从来没为了买奢侈品而买过奢侈品,这次买了一堆,觉得还是很有趣味的,店员对待她一个黄种人的态度更有趣味。
这样不计后果地花钱,是因为她在回费城的第一晚就做好了决定。她没有回到薛莲山身边后悔,这回成功抵达他身边,她就绝不会再放开自己喜欢的男人的手。但是让她当继母,她也不太乐意。思来想去,她想到一个好办法:把他儿子解决掉,不让他知道,不就好了嘛!
于是一片豁然开朗。
还得等他把他儿子带回来再说,这段时间她要表现自己的愤怒,既不好打电话和他吵架也不好写信和他吵架,最不伤害他的报复,就是花他的钱。就算他那厢又后悔答应她,那是另一码事,她会磨到他答应;至于说找他要钱,他会给的。
就这样过了两个月,中途还去周边城市旅游了一番,某天,在一家快餐店里等薯条的时候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金雪池几乎不敢相信,又看了几秒钟,忽然一阵快乐冲上心头,从后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。那人猛地回过头来,看到她,一样愣住了。
金雪池笑道:“怎么在这里?”
李熙贞一动不动地盯着她,“来找你的。”
李熙贞的穿衣风格和以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上身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,下面一条黑长裤,配皮鞋,一下让她老了恨不得十岁。她本来没觉得,因为面前站着个花容月貌、华服丽裳的金雪池,立刻就觉出来了,过去的种种情绪全在这一秒苏醒,像惊蛰的虫,蠢蠢动着。
你还是这么美。
“稍等。”金雪池说,“等我把薯条取了,我们换个地方,请你吃饭。”
吃饭当然也是看哪家餐厅贵往哪家餐厅钻。金雪池把这些年的经历全讲给了她,问她过得如何,李熙贞的话比从前少,只说战争结束了,现在她在休假。政府给她在马里兰州安妮阿伦德尔县分配了一栋房子,准许她把家人接过来。
“现在接了吗?”
“已经接过来了,我心满意足了。假期还没有结束,我记得你曾提过你会来费城读博,就想来找你。如今也该毕业了吧?”
金雪池很忙地埋头吃起来。李熙贞随她垂下头,然后转脸盯着她:“如今也该毕业了吧?”
“哎呀。”她咕哝道,“不提了,你来费城,我是东道主,我要好好招待你。”
玩了一下午后,她邀请李熙贞住进自己的酒店套房。李熙贞洗澡很快,三分钟就出来了,看到柜子里有吹风机便插上,倚着洗手台吹头发。
金雪池接着她洗,从水中露出一个头,湿淋淋、缎面般的头发裹着她的肩颈。
“军中是什么样的?”
“要保密的。”
“会不会有人跟踪你,看你有没有保密呢?”
“不会吧。”
“这样,你用密码的形式讲一点给我听,能不能听懂是我自己的事,不是你没保密。”
李熙贞立刻答应,然后开始报数字:“532155321664327554231。我刚才对你说了一句话,破译吧。”
金雪池泡到水都冷了还没找出规律,只好钻出来,李熙贞忽然展开一张大浴巾裹住了她。她猛然抬起头,李熙贞往后一缩脖子,金雪池叫道:“这不是圣诞快乐歌吗?”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