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李熙贞转移了话题,自己也很懊丧,本来金雪池就不靠谱,自己为了顺着她,跟着不靠谱,几乎有点胡搅蛮缠的意味......当什么小说家?好好的硕士当什么小说家?可是她能说什么呢,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到达了如今的位置,自己都找不到捷径,能对她有什么帮助呢?
所以只是喝酒。后半夜有两个男人来找她们搭讪,李熙贞不理他们,金雪池说:“我这位朋友不高兴,如果你们把她逗笑,我就买单。”
李熙贞叫道:“什么?”
金雪池就端着自己的酒换了个卡座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那两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接替了位置,使出浑身解数讲笑话、调情,几分钟李熙贞实在受不了了,拉着金雪池出了门,啐道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
“嗨,你不觉得其中有一个长得像塞缪尔?”
“不觉得,我知道你说哪一个,他的脸太方了。”
“说老实话,你当年对塞缪尔是不是有一点......有一点......”
“没有,没有,开玩笑,我早就结婚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金雪池道,“跟我分手后,他好像很快就结婚了,目前有了个小男孩。”
李熙贞静默片刻,笑道:“你是在炫耀吗?跟你分手后,他感情受创,也无心精挑细选了,随随便便就安排了自己的后半生?”
“不,其实他对我也就是那样。信不信我那个前夫的生活也很快能走上正轨?他是个冷静的人。对于男人来说,你爱我我爱你不过是那么一回事,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,我父亲娶了五个女人......”金雪池忽然牵住她的手,一股香气袭来,李熙贞简直一震,“他每周会带我去庙里上香,家乡潮湿多雨,住持在前面诵经,外面就是霪霪雨声,持续不断地阻扰我的安宁。我父亲听得能把那段经文背出来,我一遍都没听清楚过。”
“人一生的课题也就是听经。不受任何诱惑的蛊惑、不受任何幻象的阻扰,走上一条路,是非常难得可贵的。李熙贞,你做得非常好了,节外生枝不值得......多看几眼那个冒牌塞缪尔,其实真的很像,你就知道正牌也不过如此。”
“什么话......”李熙贞望着她,“说了我不喜欢塞缪尔。”
金雪池悠然转脸道:“那就好。”
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今夜的月亮格外得大,像一面镜子,人走在室外简直无可遁形,李熙贞觉得在金雪池眼里自己更是透明的。本来就是透明的,她不是一个人,她是两个家庭意念的总和,肉身这样累赘的东西倒淡去了,如果伸出手,根本抓不住人......长恨此身非我有。
淡淡的她的影子,淡淡地问:“你抱着怎样的立场讲这些话?你还要回到纽约去,你呢?”
金雪池说:“我已是雨声。”
火车站她们交换了住址、电话号码,金雪池发誓说结婚一定请她,有空会去她家里做客,李熙贞说好。漫天的隆隆和汽笛声中,金雪池看了看汉米尔顿手表——自己给自己新买的,她觉得薛莲山看手表这个动作非常帅,决定抄过来。现在去买票能买到后天早晨的票,时候差不多了,该回家了。
很安静,很轻盈。
薛莲山睁开眼睛,看到了头顶淡绿色的吊扇,因为什么也没想,就观察了一会儿扇叶上乱爬的一只小虫。忽然有一张面孔闯入了他的视野,对他说了一串话。
天爷,他惊讶地想,怎么有洋人?
洋人叽里咕噜地说,他保持着诧异又礼貌的微笑,想摆手示意听不懂,手一伸出来又吓自己一跳,手掌居然没有了。洋人出去了,他慢慢坐起来,像刚长跑完似的喘不上气。窗外有几棵高高的银杏树,叶子都黄了,地上也积了厚厚一层,一阵清凉的风吹来,就有几片翻个面,波光粼粼。
他感到很愉悦,把手的事情忘了。
没过多久,又进来了两个黄种人,一男一女。男人穿了一件暗紫色的绒线衫,显得本就壮实的身材更壮;女人上搭一件黑呢子披风,下面是一条极贴身的宝蓝色的长裙,她的肤色偏深,神态很静,古典的一双清水眼。刚才那个洋人又进来了,和她说话;她一边点头,一边一眼一眼地看他。
薛莲山感到非常快乐。待她走过来、离他咫尺之遥时,忽然朝他一笑,他就更快乐了,也回以微笑。
女人用国语问:“认得我吗?”
“不认得。”
女人沉吟片刻,又道:“没关系,现在我们可以认识一下,我叫金雪池。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?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?今年是哪一年?”
薛莲山一直摇头,感到有点抱歉,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关系。你叫薛莲山,这里是美国纽约,今年是公元1945年。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呢?”
薛莲山很为难地说:“我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。”
金雪池深吸一口气,退开了,到另外一个华人男子面前开始讲英文。故意不给他听。薛莲山有点悻悻的,他想,那个人大概是她丈夫吧,看着多么般配。
金雪池大概有事,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。另一个华人男子就走到他床头坐下,和金雪池那副平静的表情不一样,脸上有深重的忧虑感,简直像看一个朽病的人。
“我叫许邦尧,你认得吗?”
他仍然摇头。许邦尧很懊丧地转了两圈,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,因为很壮,椅子发出了嘎吱一声。
薛莲山忽然开口问:“可能有个冒昧的问题......你跟金小姐是夫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