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雪池真不知说什么好了,最后又问:“当初坚决赶他走,现在抹得下脸来让他回来吗?”
薛莲山悠然道:“那也没办法。”
“我唱白脸,我要他回来;你唱红脸,虽然不认可,但你不想拒绝我。就这么配合着把他游说回来。”
薛莲山不禁想起从前让她自己给老师打电话要推荐信,她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,被拒绝后再也不肯打、让他去打,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。他眼见着她长大的,相比家槐,她更是他的孩子。
见他不答,金雪池撩着头发俯身去嗦了一口他的咖啡,又问:“好不好?”
“好。我听你的。”
接着他又说为了庆祝婚礼,在宴请宾客之外,还请了天后庙里的道士做法事。此外还向国内捐了整整两货轮的石油,不日便可抵达上海。他和许邦尧都认为直接捐油比捐款好,虽然捐油要大费周章地动用船舶、燃料,捐款却只需寄一张轻飘飘的支票,但保不齐支票转手就飘到宋美龄的私人账户里去了。浩浩荡荡两船石油,好歹全上海人都看得到。
金雪池在心里进行了计算,一场婚礼办下来,各种开销加起来都抵不上一船石油。
虽然两人都没提,但两人都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篇报道,至今记忆犹新,意识到的时候,都在脑海里背了大半篇了。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。现在想起来,心境却完全不同。那时候他们也都缺乏经验,不知道一念之差就能困住一个重视清誉之人的半生。哪怕他做出的数目上的补偿早就远远超过了所造成的影响,心理上仍觉得怎样都是不够的。
婚礼当天他们起了个大早,刚换完衣服,化妆师就到了。
那天的天气特别好,帘子一拉开,溪水一样光线就流进室内,白与珠灰迷蒙的影子、波浪一般粼粼涌动着,亮度微弱,也在她脸上涌动,她在弱水里半睁眼睛,还没有太清醒。等太阳出来,涂在她脸上的光又变成浓金色,与肤色相得益彰,显现出了她古典的、菩萨像一般的美。
薛莲山从来没有等过她出门,她平日化妆的步骤很简单、动作很快,然而今天他坐在床边只做等她一件事。化妆师的步骤很复杂,先绞了她脸上的汗毛,再敷一层玫瑰水,再上粉、上彩妆......光线与妆容的刻刻变化中,她像把从青春到醇熟又经历了一场。他看得发怔,近来关于时光、轮回的暗示出现太多次,有时候耳边滴滴答答地就有走表声,催命一样,努力想也想不起来这表在催什么,或许本就是天机,或许他又忘了。
化妆师把膜从金雪池的唇上揭下来,她总算可以说话:“薛先生,你可以再小憩一下。我还很要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他回过神来,“我去吃点东西。”
他吃完早餐,给她带了一份上来,插了吸管喂她喝豆浆。化妆师赞扬金雪池的皮肤好,完全不卡粉,比她化过的电影明星都要好,可以去演电影。
薛莲山很高兴地跟化妆师聊天,“美这一方面,她确实可以演电影;不过她还很有学问,学问这一方面呢,她又是博士,可以去当教授。”
她博士尚未毕业,不知道那之前还有没有变数,但他逢人就要讲一遍她是博士。
按理说西式婚礼要请伴郎伴娘,他凑得出伴郎,她凑不出四个伴娘,就干脆都不要了,大家一齐坐车去教堂。教堂是浅灰色石质外墙、圆穹顶,门前矗立着两株高大的橄榄树,树枝上系着淡蓝色缎带与玫瑰;广场上有一支小型乐队,正演奏卡农变奏曲。
金雪池穿一条礼服款式的青白对开襟旗袍,胸前披着串珠云肩,无数沉重而冰冷的小珠随着她的步伐而拍打她的前胸、后背。头纱上镂了许多莲花的纹样,透过莲花看莲山。
孙婕霓曾经和她说,因为有一些事本身的意义太重大,所以以怎样的方式经历都会觉得遗憾。譬如婚姻,对女人来说太重大、太刻骨,怎样办都不会让人满意的。有的时候这句话很在理。但她现在真的很满意,他给她的东西从来都让她满意,今日的服装、场地、布置、仪式全比她幻想中的还要好。
认识他的时候她只有十一岁,太小了,命运像寓言故事一样给她出题:一条路道旁结满了西瓜,她只能走一趟,摘最大的一只。她在最开头就见过了最大的西瓜,在路上孤独、决绝地走着,见不到那一只西瓜,她不摘其他的,哪怕那只西瓜可能从头到尾都不会结在她的道旁。
如果不是你的话,空手而归就空手而归。
整场仪式里她一直幸福地想着西瓜的故事,拍完合影,两人终于有机会肩并肩坐在车里,她就对他讲起来了。大西瓜仔细听完了,笑道:“倘若你不认识我呢?”
他只是跟她闲聊天,然而金雪池略一思索,告诉他,“假如一共n个西瓜,前n/e个西瓜我只观察不摘,观察出最大的一个;后面只要一碰到比那一个还大的,立刻摘。”
薛莲山听不懂,但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,“什么叫e?”
“e没法算清楚,在2.7左右,代表的是......利滚利的极致。假如你有一块,利率100%,一年结一次息,到期变两块;半年一结、利滚利,变2.25;按天、按小时、按秒,无限细分里都在利滚利,最后这一块就能涨成e。”
“这我明白。”
“两件事的底层模型其实差不多。西瓜虽然不能无限细分,但一个一个排开,也可以看成一种连续选择,运用到这个能代表增长极限的e。所以1/e就是黄金比例,37%,在这之前最好只观望、不动手。”
薛莲山还是一头雾水,不过略有所悟,这个37%应该在摘西瓜以外的决策上也有运用。她要不跟他讲这个寓言,他完全不知道,可见她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就是会比普通员工有想法,无可替代的。苏兴需要她......呀,她讲这一番话,不会就是为了引出他这种想法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