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他们带家槐在海滩上玩沙子,碰到了许邦尧,完成了那一出红脸白脸的戏码。许邦尧的反应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,隔了好几秒才垂头说好,很平静的样子。
你早不要我,把我留在旧金山,我酿成错了,叫我离开,酿成第二场错。
两人都对他的心理有所察觉,不过两人都比较无情,谁也不理会,还把孩子扔给他带。自己则手挽手游荡了一整天。
西方人的习俗是完婚后度蜜月,一个月里什么都不干,到处去玩。他没有办法离开纽约一个月,手里头有那么大的生意、那么多员工的饭碗,一个月不回去,天翻地覆了。他能陪她的只有这么一天。这一天过完,明早就走。
有时候薛莲山也不明白为什么,赚钱的目的不是为了过上幸福的生活吗?把赚钱的时间拿去陪伴家人,不就得到了幸福的生活吗?这是寓言故事里的老生常谈,一个富人和一个钓鱼翁的对话,钓鱼翁问你功成名就后想做什么,富人说我就想天天钓鱼......太老生常谈了,俗得不行。他曾是有心气的,不愿接受这套价值观,但感觉离接受也不远了,现在就是滚动的铁球,其实已经没有动力了,惯性太大,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。
万里高低门外路,百年荣辱梦中身。
中途她说渴了,他说记得之前路过了酒水摊,要去替她买果汁。金雪池在原地等了十几分钟,反应过来不对,原路返回去找他。他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,她能记得路,是她从来就记忆超群;他本来就有后遗症,多么容易迷路!然而他的性情也不是在原地等她来找的,自己也一直试图主动找她,居然就越走越远了。
她不断地向路人打听,你有没有遇到一个这么高、穿浅灰色西装的黄种人?却得不到什么信息,急得险些要报警,当然了,发动了警察,他事后肯定要生气。
冷静,冷静。想想看,如果走散了,他大概率会在什么地方等你?
如果他够明智的话,会找个显眼建筑物,譬如说一座碑、一座桥、一座塔,而不是挤在人群中或者随意站在什么摊前。她爬到一块礁石上四处一望,到处都是太阳伞、流动摊位、热带树木,唯一显眼的只有码头的混凝土引桥,上面架了一座高高的拱门。
她于是往拱门那边走,急得快上火了,但因为脚下都是沙,一踩一下陷,根本没法跑起来。远远地,当真看到了一个身形和薛莲山类似的人站在拱门下,一下子精神振奋,趔趔趄趄地往前跑了几步;等确认真的是他以后,又放慢脚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、她也并不着急。
薛莲山正抱着两瓶汽水微笑地看着她。正巧到了六点,霓虹灯亮了,本体与海水里的倒影合成一个大圆环,通道似的,把他送回她的身旁。
金雪池什么也没说,只是找他要汽水,其实快要憋不住眼泪了,连他把汽水递到哪里都没看清楚,抓了两下才抓住。她不能不做一些坏的设想。
倘若很多年以后他们走散了,她想自己就会回到圣莫尼卡、他们结为夫妻的地方,每天在拱门下站一站。通道一形成,他会被送回来的。
薛莲山本来不想提自己迷路的事情,有点丢人,结果扭头一看,她已经流了满脸的泪。
“咦,妹妹?”他连忙去擦她的泪,“你哭什么......哎,我们来讲道理。这不过是后遗症,记性变差了一些,又不是身体的哪里在恶化,事实上,因为工作量减轻了,我还觉得身体好了不少呢,近来都没怎么咳嗽。没有哪里在变坏。唯一坏的地方是你可能不耐烦,因为我又忘了你的榴莲,又害得你到处找......”
金雪池彻底忍不住了,哽咽道:“我对你不耐烦,你有没有良心?”
“我没有良心。”他马上说,“对不起,我没有良心。上天入地都找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。”
一回纽约,金雪池就去都会州立大学上班了。
她意识到当小说家这个梦想确实太不切实际了。家里固然是不缺钱,哪天缺了呢?哪天他陷入危机了呢?她希望到时候她的社会身份足以庇护一下他、拉他一把,现在看上去还是遥遥无期的。但她信任他给她设计的路线,他必然会把她推到很高的地方。
真是的,不知道她早干嘛去了,差点还博士肄业。还是手上钱太多了,岂知生于忧患。
报道那天薛莲山陪着她去,见了校长、见了各种主任,还给她的每一位同事送了对面商场的代金券。因此金雪池在州立大学过得还比较开心,没有挨谁的骂,没有受谁的挤兑,偶尔早退也没人说。
她不是无缘无故早退,全怪美国商铺关门太走了,若想亲自买点东西,不得不早退。
某日给家槐买奶酪的时候,她碰到了贝西,原想装作看不见,没想到贝西主动来与她搭话:“听说你和薛先生结婚了?”
她只好说:“是的。”
“恭喜你们!”贝西说,“金——薛太太,有件事无论如何我也该告诉你,因为你来前氧气机已经换了新的。我反复地想那夜发生的事情,觉得不是意外。事发后我回去检查氧气机,是连通机身的管子脱落了,那里封了橡胶,是固定死的,没道理自己松动了,何况一个月前才检修过。我认为是有人把它弄松了。如果是大人的话,会拧别的地方,因为一台大机器有那么多环节......只有小孩的身高和那根管子差不多。要不然,我都注意不到那个地方。”
金雪池僵了片刻,问:“新换的机器和原来的型号一样么?”
“一样,你可以回去看看。”
“好吧,谢谢你提醒我。”
“我应该做的。”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哀,“薛先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雇主。祝福你们,薛太太,你会幸福的。”
金雪池一回家就直奔主卧去观察氧气机的构造,越观察越心惊,把薛莲山叫过来,门一关,问起那天的事情。他道:“我完全不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