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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开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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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来燕南园的时候,许邦尧就在院门口做了个邮箱,因为他们订了牛奶。校工可以直接把牛奶放在邮箱里。渐渐地,信件也不太往他们手上送了,都往邮箱里塞。

有些不那么重要的广告信件,什么小杂志请她写稿件,慕名者想和她交流,还有水费电费的过期账单,金雪池看了后就塞回去。这样每天到家时,邮箱里都有厚厚一沓,看了就让人陡生希望。她会全取出来,从头到尾翻一遍,发现没有境外的来信再塞回去。第二日又希望无穷地翻一遍。

这种行为导致他们错过了好几次重要信件,不过许邦尧从无怨言。

三年里奇迹从未出现过一次,加上一段时间要她去开会的邀请函太多,某一天她把邮箱清空了。许邦尧回家就看到邮箱盖子耷拉在下方,风中嘎吱嘎吱地晃,箱子口是一个疮孔。

金雪池没有异常的表现,她在路上买了一个很香的烤红薯,当时准备吃,想到妹妹没有尝过,决定捂到家里给妹妹吃。许邦尧却道:“她吃红薯会胀气。”

这是她闻所未闻的,究其原因,她带妹妹带得少,都是许邦尧在带。“那你拿走吧。”

许邦尧把她手上的半只红薯拿走了。她把红薯夺回来,将妹妹塞到他怀里,自己起身倚着灶台啃起来。昏昏的灯下是个曼丽的影子,哪怕天气凉了,依然不肯穿宽松衣物。

他蹲在地上,箍着妹妹不说话。妹妹说:“妈——妈。”

金雪池说:“爸爸不让吃,妈妈也没办法。”

许邦尧听到她以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,轻轻柔柔地说出“爸爸”“妈妈”,心头震了一震。无论她和谁有过爱情,最后并立的居然是他们。他真希望他们之间是有爱的。倘若没有的话,他对这个家庭的奉献就太没有价值了,他这一生也是虚度了。

他因此脱口而出:“你知道你们是通不了信、也见不了面的吧?”

金雪池愣了一下,随即嗯了一声。妹妹又叫了一声“妈——妈”,她忽然背过身去,拿一条抹布用力擦锅盖上的油渍,擦得那只锅盖撞着砖台面,一下一下哐哐地响。许邦尧拦住她:“那个不是擦灶台的抹布,是擦了窗户顺手搭在那里的——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倒是不必对不起。”

两人都静了下来,他从身后抱住她,两只大手在她腰上抽搐般地一阵阵缩紧。他还没下定决心来吻她,她率先回头吻了他,双手勾他的脖子。她是很擅长以这样的姿态、全身心地吊在比自己高的人身上的。许邦尧想到这里,又是一阵颤栗,怕看到她的眼睛。

此时不看,就是薛定谔的眼睛,总还有留情的余地。

晚上金雪池跟他做了一次。怀孕前天天做,生下妹妹后一直以来没做,也是因为她的身体需要恢复。可以说她在房事上从没亏待过他的。其他地方也没有。她已经是个完美的妻子了,就算他不满意,也没有任何能要求她做的事了。许邦尧静了静,只道:“屋子就这么大,要不先把妹妹送到隔壁秦教授家去。”

“那不是等同于告诉秦教授我们要干嘛了?”

“好吧。”许邦尧最终道,“给她塞个西红柿吃,分散一下注意力。反正她也不懂事。”

做完了,爱恨情仇、欲壑难填、才华的辜负、实现理想的无望、人生价值的消解,就统统稀里糊涂地翻篇了,只剩一身汗。饮食男女,谁也不能免俗的。她枕在他胳膊上,闭着眼睛,“我知道你辛苦,是我没有帮你分担,并不是说对你、对妹妹不上心。只因为我是个懒人。下周我来带孩子,怎么样?”

他先说好,片刻后,又徒劳地说:“你放心......我也是你的依靠。”

“你放心。”金雪池拍了拍他,“你不是也没关系,你是我的丈夫,我待你总是不一样的。我到了这个岁数,还在找谁当依靠,那真是白活了。你放心,放轻松,邦尧,我爱你的。”

事到如今,谁比谁付出的多、谁比谁更寂寞,早已分不清楚。金雪池在心理上是成熟于他的。她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,慰藉着他,此时此刻,也确凿无疑地依偎在他身旁。许邦尧把胳膊抽回来了,背过身去,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妹妹正坐在炕边玩,拿小木马一下下敲砖台,小小的震动,波及到他的耳膜、他眼中的泪、他的心,一切都处于大震荡中。

而金雪池下炕去抱了妹妹,带她去洗手。妹妹沾满番茄汁的手在她脸上啪啪地拍,叫道:“妈——妈。”

“诶。”

水缸在院子里,她推开大门,只见皓月当空、清辉遍地,一整个寥廓的水晶世界。这时她眼中才有了隐隐的热意,碧海青天夜夜心,尽在此中了。

下一周金雪池就决定带一带妹妹。

妹妹在一岁之前,丑得惨绝人寰;一岁之后白了胖了眼睛睁大了,才初具人形,当然还是小动物的形态比人多。金雪池从侧面看到她向前凸出的脸颊和短翘的鼻子,觉得非常可爱,就忍不住嗦她的脸颊肉。

妹妹是个很高冷的小孩,她清晰地表达:“不——要。”

金雪池又嗦。妹妹开始说:“不要不要不要不要......”说一句她嗦一下。

最近她在编写一本书,又身兼讲课、改论文、做汇报等等工作,其实是忙得没有时间带孩子的。一脱离了许邦尧的视线,她就把两个协同她写书的研究生叫来,给他们带。伏案间偶然听到女儿唧唧啾啾地说几个词,也是别有乐趣。

她现在工作很认真。不管是出书还是编教材还是到某单位某学校里去做演讲,群众总是非常热情,把她当做很了不得的人物;她又惊又愧,自认为是个胸无大志、游手好闲的人,怎么担得起如此热情呢?多少潜在的博士学者坐在台下,为什么偏偏是她获此殊荣呢?

因为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,还享有过非常多的金钱。一个人的命运居然能好到这个程度。又惊又愧。她不能白白受此馈赠,只好“上报四重恩,下济三途苦”了。

一张小纸片插在台灯底座的凹槽上:前程似锦。

有时候她会把脑袋搁在胳膊上,趴着看,视线刚好和这行字平齐。他用右手写的字真不好看,可是已经绝版了。

她伸出手,用指甲在那字上描了一遍。又把手掌翻过来,掌心躺着一颗痣。

他与她缘分深重,又修不成正果,原来只是前世的恋人。今生她的丈夫另有其人。轰轰烈烈一场,不过是要把未尽的缘分消干净,此后也是绝版。

她拿钢笔在旁边又戳出一颗人造痣。不好叫他孤零零的。

周三刘主任来通知她带妹妹去卫生所打疫苗。金雪池忙得焦头烂额,只道:“要不您先带她去吧?我晚上来接。”

“那你也用不着接,几分钟就接好了,我直接把她送回去。”

“邦尧不在家呢。”

正合刘主任之意,“那小丽群就到我家去吃饭!走啦走啦!”

刘主任只有一个毛病,给孩子喂太多吃的,而妹妹肠胃并不好,有时候消化不了、整夜闹腾。金雪池想还是得在饭点前把她接回来。好不容易六点钟忙完了,她刚起身收拾东西,就有校工来说:“有人在接待室要见你。”

从她的办公室到接待室有很长一段距离,一路上要穿过无数的花草树木、亭台楼阁,又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,一入空旷地带,思绪就无边无际地延展开了。

她想到她还在读本科的时候,有一次薛莲山来找她,也是让校工传话让她去接待室;他坐在那里,很年轻,衣冠楚楚、笑意盈盈,要带她去逛街、吃饭、买东西。她至今记得那时的上海怎样乱花迷人眼,记得第一次见识那些惊心动魄的诱惑时的所念所想,记得她一颗心如何为他在紧张、悲愤和渴求下颤抖。物是人非事事休。她把手搭在门柄上时,已经完全地惘然了。

有一瞬间几乎就看到他仍笑意盈盈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

她猛地一回头,门口站着几个穿解放装、带红袖章的人,把她拉回了所处的时代。她不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梦,还是太想他出现了幻觉,但知道自己再回头看,那个幻影大概率就不在了。因此她直盯着红袖章,视野不敢有一点发散;心脏也如擂鼓似的,砰砰泵着血液,往她耳膜上撞。

红袖章对她说了几句话,她没有听清楚,但也不开口问,怕一说话梦就要散架。骨头已经要软了,摇摇晃晃的,有往前扑倒的趋势;她又把自己往后一拽,扑倒了,一样地要搅散梦境。

不要说话,我们都不要说话。在这里静静待一会儿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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