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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开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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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红袖章扶了她一把,声音像雷一样穿透了她耳朵里嗡嗡的雾,“您就是金雪池教授吗?您好您好,久仰久仰。”

耳鸣一下子就消失了,跟着一起消失的是刚才那种如梦如幻感。她知道都结束了,听到一个这么俗气的开头,失望至极,“我是。”

“这位薛同志您认识吗?”

金雪池愣愣地张开嘴望着他,然后猛地转身,浑身的血液瞬间往头顶上冲去。

他还坐在那里。穿了一件军大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几乎全白了;面貌和分开时区别不大,朝她眨了眨眼睛。

“我——”她语无伦次道,“我认识呀!这是我先生呀,在美国的时候——这怎么——”

“好的,那您出来一下,我们借一步讲话。”

“等等,我先跟他说一句......”她已然冲到薛莲山面前了,但是不知道这一句要说什么,单是知道不能这样怠慢他,看他一眼就跟别人走开,他要不高兴的。

四目相对,他很仔细地凝视着她。再过几秒他必然要发现她也老了。金雪池忽然感到一阵羞赧,低头乱掏口袋,掏出两个要给妹妹的砂糖橘塞到他手里,然后把他的手握合住。他的骨节在她的掌心里有点硌,皮肤凉凉的。

她想起来应该说什么了,“欢迎回家。”

直到跟着红袖章走到门外了,那凉凉的触感犹存,她不自觉地用力张缩着五指。

事情是这样的:他弄了个员工持股计划,把原来死死捏在手中的股份,全散给了上下员工。自己只拿其中较大的一份。这一份,他联系了国内,捐掉了,谈判说回来后要给他一个职位。他将洗心革面,发挥榜样作用。

他这样的大资本家能有如此觉悟,国内当然是欢迎他回来,一年前就派人去接他了。

“我们配备了国内最好的医疗团队,”红袖章踟蹰着说,“但是......他的身体是不能支持这种长途旅程的。中途在香港的医院住了半年,他还是说要回内地,然后又在武汉的医院住了一阵子。本来说要把他送到云南的一个疗养中心去,在此之前他并未透露过他在内地还有亲属。但是他出院后,拒绝去疗养中心,说要来找你。”

金雪池听到这里,已经觉得有点不妙了。红袖章和她约了几天后的见面时间,要补办一些手续,外加敲定他的安置事宜。她先恍恍惚惚地应了,一向记性很好的,居然没记清楚,待人家走开后又追上问了一遍电话号码。

回接待室的时候,薛莲山已经把两个砂糖橘剥开了,橘子皮呈小花状垫在底下,笑眯眯地递给她。

她拿了一个,把另一个还给他。多年不见,居然生出了怯意,想摸摸他的头发、摸摸他的脸,而实际上她只是攥着一颗冰橘子,轻声问:“吃了晚饭吗?”

“实不相瞒,中午在车上,也就只吃了一个馒头。”

“那我们下馆子吧。行李放在这里就好,我就住在北大,回来再拿。”

她带他去坐有轨电车,到西单同和居。北京对于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,他一路都在兴致盎然地看窗外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,其实她是不敢说话。该来的还是来了,他开口道:“金小姐——”

他什么都忘了。

从初见开始,从告诉他她叫妹妹开始,风风雨雨起起伏伏是是非非,再没有人知情了。这是亘古的寂寞。她是亘古的孤家寡人。

金雪池脸上的悲哀一闪而过,藏在阴影里。她坐在他的外侧。而他靠窗坐着,脸上却有路灯光,北方高高的秋风呜呜地摇撼着窗户。记得他在上海时表示过自己很喜欢坐在窗边吹风,这一段小事,他也忘了。

“金小姐,”他说,“我们换个位置,你也在窗边坐坐。”

“很冷吗?”

“不冷。很爽啊。”

“啊?”

“你来,你来。”他不由分说地跟她换了位置,朝她笑道,“是不是?现在的天气正适合吹风。沙同志简直把我当坐月子的,来的路上,一点风也不让吹。我刚发现这么吹很爽。”

于是她就念头通达了。

他的命运就是如此不好,遭此重创,居然还算老天仁慈。

二十年的记忆像一把金枷,美丽且沉重,他抛却了,反倒轻盈了。那么就让她背两把吧,她走到这里,已经配得上这样级别的重量。她一个人记得就够了,亘古的寂寞,也由她一个人担。

从此你无忧无虑,无知无觉,从头开始,做个崭新的人吧。

他说了沙同志的不好之处,又要说其优点,“沙同志和陆同志待我很好,就是刚才那两个人。我还没谢谢他们呢。”

“后天还要再见面的。”

他想了想,提议道:“那么我们今天买两瓶酒、两条烟回去吧。”

她点菜点得很丰盛,怕他过不了粗茶淡饭的日子,一道招牌的葱烧海参,一道滑溜里脊,一碗鸡茸银耳汤,还有各种各样的冷盘主食。其实这一年他都在国内,正常伙食是什么水平,心知肚明。他知道她对他好。

等上菜的时间很漫长,他极快乐地望着她,摸着她的手,又滔滔不绝地说开了,说在医院里读了什么什么书,谁谁来看他,每一件事对他来说都无比新奇。他还对美国有记忆,记得她带他逛公园、看车展,他还拿草编的戒指向她求了婚。但是他对中国也有印象,记得山,记得茉莉花,记得她最后回来了。那么他当然也是要回来找她的,他们是夫妻,夫妻就是要在一起,一辈子不分开。

他的语气、神态回到了最初的时候,因为医院里的人和两位小同志都莫名其妙地对他好,他便志得意满,简直有点洋洋自喜,说起话来很快,相信自己是非常受人喜爱的。

至于说自己曾是个怎样的大人物,余威怎样至今震慑、感召着这些人,他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。

金雪池望着他那样子,悲欣交集,说不出话,只是给他夹菜。他发现她的袖口有点大,快要扫到菜上,很自然地替她卷了袖子,又把她垂下的碎发撩到耳后。

她终于意识到他在这一点上可能是天生的。

家里的许邦尧和一个新的妹妹,该怎么跟他解释呢?又该如何同许邦尧讲呢?生活该如何继续?她毫无头绪,宁可一辈子不回燕南园的家了,就和他坐在这里,两两相望。

饭店的灯比接待室的灯亮得多,连着锅碗瓢盆一同亮得像灯泡一样,每一个物件都在反光,堂皇地照着他的脸。今宵剩把银釭照,每一遍都照出了他来,千真万确,不是假的。

她有点受不住,喃喃道:“我去上个厕所,你先吃。”

厕所在二楼,她一进去便泪流不止,若不是隔间有人,简直想嚎啕两声。但这举动对于外面那个全新的薛莲山就太出格了,因此她只是在水龙头下擤了鼻涕、冲洗头脸,再用手帕随意擦了擦。镜子里的她是三十五岁的她,也是千真万确,她也老了。所有等待和时间都是算数的,她付出了代价,不是在梦里。

他见她久不出现,来到正楼下等她,总不好上去,楼梯口正对着女厕所。金雪池出来后站在栏杆边甩手上的水,往下一看,就看到了他,风度翩翩,披着一件很显体型高大的军大衣朝她笑着;怔怔地,一串水珠顺着碎发滑进了领子里。

她于是知道完了,二十年前就完了。二十年前她的睡衣就被湿发打得透湿了,那时候她对他毫不了解,就痴心地爱着他;这么多年过去,她的爱居然不减分毫。她还能再在他身上栽一次,两次、十次、一百次。要避过这场雨,二十年前洗完头就不要出来看到他。这时候说还有什么用呢?他已卷土重来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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