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自己如今是何面貌,竟叫她说出这番话来。
窗外朔风一扫,枯枝乱颤,簌簌扫落一捧白雪,厉风卷起雪粒,“哐当”砸开窗棂。
胸口那股郁气也随这“哐当”吐出,我猛地站起身,几步撞开房门。
“小姐!小姐!”籁籁急切跟在我的身后,我跑得飞快,很快听不见她的声音。朔风乱卷,将我的衣袂荡得像面飞展的旗,我满脑只一个念头,要见四皇子一面。
跑到长街,撞上挤挤人群,见火树银花胡乱摇曳,灯火辉煌一片,才恍然今日竟是上元节。
打铁花如星河喷溅,赤膊的汉子喷火吞刀,关公变脸,一路皆是猜灯谜的擂台。
我全然无暇顾看,避着人流疾走,却无可奈何越走越慢,心中急躁,被人流一搡,没能站稳,一个踉跄,跌入一人怀中。
或许说怀中不太恰当,我撞在那人肩上,他一手把住了我的小臂,将我扶稳站定,另一手因为惯性微微荡起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拥抱。
我与他离得极近,只一抬首,就撞进了他的眼底。
“砰”!
那瞬间,天边绽开大朵焰火,彩星铺满夜空,噼啪作响,人潮仍在涌动。
“小心。”他道,声音喑哑。
“多谢。”我说,有些赧然。
他并不十分高大,只比我高上一点。高马尾,着黑衣,带面具,露着一双眼,长睫微颤,瞳仁明晰。
我瞧见他眼底映着的自己,双颊微红,模样惊诧。
朔风又是一吹。
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他的额间,融成一滴水珠,蜿蜒地坠进了面具之中,我沿着痕迹向下看去,看不见踪迹,心下竟是莫名升起一股怅然。他将伞递给我。
伞是油纸伞,檀木柄,雕成竹节状,伞柄上还有些温热,缀一串带翠玉缠平安结的红穗,荡在飘扬的白里,一摇一晃。
原来下雪了。
我这才感觉到身上濡湿,有些凉意。周围雪落惶惶,映着灯影,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细碎浮光。
“你……”我嚅嗫着,未待开口,前头突然响起哄闹声,人潮汹涌而去,听对话,似乎是有人差点被挤落水,幸好被人及时拽住了。
也是这人拽住了我,还将伞让给了我。
我再次说:“多谢。”好像除了这一句,已不会说别的。
他向不远处的闹声望了一眼,朝我点一点头,这次没有开口,转身足下一点,越上屋檐飞掠而去。
快得我未来得及问他名姓,只抓住他一片衣角,却也叫它如流水般从手中溜走了。
这便是我第一次遇见阿汝了。
当下我以为阿汝是哪里来的武林高手,后来熟识了,才知道他不过是轻功了得,手下倒没有多少功夫。
因我尚算孔武有力,身量在女子中亦十分拔尖,梁朝尚文,我日常也常遇见弱柳扶风的纤纤男子,因而虽然阿汝身形纤瘦,又力小孱弱,但因他一直着男装,我对他的性别从未有过怀疑。
虽然我是后来才知晓真相,但因现下讲述故事时我已心如明镜,后文我便以“她”来代称阿汝。
我第二次遇见阿汝,是她翻墙进了江府,来与我讨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