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老板这话说完,我顺着他的目光所向看去,视线终点,是那黄衫的光头和尚。
在场诸人的目光也都顺着吕老板的目光看了过去,一时之间,全场的目光都停在了神丘身上。
吕老板只是看着,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但他才刚那一句意有所指的话,和如今意味深长、不错眼珠的视线,已在众人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。
我亦不错眼珠地瞧着,只见神丘和尚不动声色,正垂眸拨弄手中佛珠,口中念念有词,大约是在诵经。
吕衍继续道:“神机大师临终托付吕某义不容辞,将舍利子收好,预备悄无声息带回,交付到大师所托之人手上。而吕某回程一路行踪尚算隐秘,知道吕某一行人行踪的人亦不很多。”
他一顿:“众所皆知,寺外人祭拜时辰乃二月初七初八两天,所以知晓吕某晚到佛渡寺、知晓舍利子在吕某身上之人便更少了。”
若欧阳掌门……也就是神丘和尚所说为真,是吕老板一行杀人夺宝,那么知晓舍利子后来去向的人,无疑正是亲眼目睹凶案的神丘和尚。
若吕老板所说为真,他一入佛渡寺便遇歹徒杀人,夺宝不成于臧氏兄弟手底逃脱,那么知晓舍利子后来去向的人,或许便是隐藏在暗处观看一切的歹徒一行。
他们二人谁的说法是真,谁的说法是假?亦或者,皆是真皆是假?或半真半假?
我不清楚。
但……神丘和尚知晓舍利子在吕老板手中乃是确凿发生的事实,那么,为得到舍利子而实施绑架之人,无疑欧阳掌门一行的嫌疑极高。
吕老板虽未言明彻底,但他的言下之意,相信在场诸位中不止我一人如此设想。
他还是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。
“家妻被绑那日,吕某跟着痕迹一路直追到沧州城外六十余里,在一偏僻小路树林深处破庙之中,找到了家妻。”
“若非有江、汝两位少侠和一位稳婆相助,家妻与腹中孩儿早已命丧黄泉,吕某早已家破人亡!”吕老板说到此处,面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
他冷笑一声:“经吕某调查,种种迹象表明,家妻被绑乃是罗刹帮所为。罗刹帮主也爽快承认此事,言明因平日里与我平安钱庄多有摩擦,心怀报复,后又得知佛舍利子在吕某手中,终究动手掳掠家妻,想要吕某交出佛舍利子。但……”
“吕某查看诸多线索,发现并非如此,背后仍然疑点重重,非我平安钱庄之力可以侦破,故而报案。”
“刘大人昨晚联系吕某,说案件有了进展……”
吕老板说到此处不再说了,在场诸位若有所思的目光还落在神丘身上。
既因听不到吕老板口中关于佛渡寺一案的下文抓心挠肝,如今又被吕老板引到燕容夫人被绑一事,却再一次听个半截儿……
这一次,换刘大人展臂双手一拍,又将众人视线再次引到他身上去。两旁兵丁随之动作,下去几人,不过一会,将一个头带枷锁、手脚带铁链的中年男子押解上堂。
不少人发出窃窃私语,显然认出了来人。
是谁?
我朝阿汝望去,见阿汝没有反应。
应是不重要。
兵丁押解着一把推搡,要那人跪下。那粗狂大汉背脊挺直,长得分外高大,不肯下跪,眉梢掉着,一声冷哼。
兵丁举着长枪敲他膝弯,“扑通”一声,他跪到了地上。
从众人絮絮声中,我终于听到这人性命。
原来他就是罗刹帮主,罗刹鬼萧誉。
“堂下何人?”刘大人问道。
萧誉面色冷峻,半晌才道:“萧誉。”
“绑架吕夫人是你授意?而后又叫手下送出书信要求吕老板交出佛舍利子?你如何得知佛舍利子的来历?”
萧誉笑道:“是又如何?我并未伤谈夫人分毫,她如今好端端的坐在这里,那佛舍利子也没到我手上,大人,你这样抓我还让我带枷锁。这样子不对吧?”
刘大人道:“本官抓你,是因为你纵容帮众横行霸道鱼肉乡里,和询问你如今这桩案子没有分毫干系!”
“老子分明是惩恶扬善替天行道,你这个狗官!官商勾结!吕衍给你多少银子!!!”萧誉拼命挣扎,将头枷撞得哐哐响。
又是说官商勾结的。
我心想。
刘大人又问:“堂上这么多人,你可有眼熟的?”
萧誉混不吝道:“官爷,我可是混江湖的,在场诸位豪杰,我认识多了,哪一个都眼熟。”
刘大人再一次问:“吕衍有佛舍利子这事儿,是谁透露给你的?这人可在堂上。”
“就是听来的,手底下人都在说,这人传人的,不记得谁的,你问我也没有用。”萧誉道,“底下人这么传,我一听,不论真假,反正我一早就想他吕衍动手了。”他说到这才又一顿,“只是……伤害怀有身孕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事,不关我事。我并没有伤害谈夫人,只是吩咐手下叫他们将谈夫人丢远一下,不要立即被吕衍找到而已。”
“丢哪了?”
“大人,这些话您可都问了好多遍了。何必又再问一遍?”
“你叫手底下人丢哪了?”
萧誉没好气道:“谈夫人怀着身孕呢,肚子那么大,我也怕有个好歹啊,祸不及妻儿,我们罗刹帮与吕衍个人的仇,与谈夫人和她的孩子是没什么干系的,但是丢太近了怕一下被吕衍找到,那老子还没报仇呢。”
“沧州城外头大约三四十里吧,那儿有个陈家村,村子里头住着个稳婆,周边许多人家,还有我们帮众有家眷生孩子,都去找她的,我索性叫手下给谈夫人丢到那稳婆门口去了。”
陈家村的稳婆?
是乐婆婆?
刘大人问:“你确定?人带到了?”
萧誉道:“确定,我手下人还不敢骗我。”
刘大人摆摆手,叫人将萧誉带下去。
萧誉一时气结,瞪大双眼,朝刘大人“呸”一声,“狗官!”
架着他的兵丁一掌拍到枷锁上,铁链哐哐响的带人下去。那萧誉路过吕老板,一口水啐到吕老板脚边。
我忽然心觉有些奇怪。
按照之前几日我在沧州城内打听到的消息来说,罗刹帮在沧州境内十分有势力,与平安钱庄是不遑多让,只是不如吕老板那般金光闪闪,屈居平安钱庄之下第二。
刘大人身为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如此对待萧誉,不怕日后被萧誉报复吗?
虽说民不与官斗,可在盘根错节的地方,一个小小的县令,与当地资历深厚的地头蛇对比,显然有些不够看。
看来。
我想,这位刘大人也许,是个公正廉明、头顶青天,不为强权低头的好官。
这样一问一答。
显而易见,与吕老板所言有所出入。
在这场绑架案当中还有第三方势力存在。
我正暗自出神,忽而感觉周围极其安静,抬起头发现刘大人的目光正看着我……还有阿汝。
他冲我微微一笑,朝着我与阿汝做了个请的手势,我立即明白过来。
这是轮到我与阿汝了。
我便走到堂前,与阿汝一道将那日情形描述一遍。
这番话,想来他已然听吕老板说过一次了,我以为自己例行询问,给堂上其他人听的。
“那一天的暴雨,是沧州近一月之中落的第一场雨。”刘大人沉吟一番却问,“进入庙中之时,你们所见地上脚印可乱?”
乱么?我回忆。
应是乱的吧?
犹记得当时吕老板见地上许多脚印,怀疑庙中不只有我与阿汝两人。
“不。”我听到阿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