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地扭过头看向阿汝。
不乱吗?
阿汝亦在回想:“我们二人进入之时,破庙中满是灰尘,还引得呛咳,足迹很少,除了我与阿江踩出的潮湿脚印,余下干涩踩在泥地之上留下的鞋印只有一道,就在燕容夫人身侧,佛像之后,约……”阿汝一顿,“八寸九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那只脚印很深,来人若不是个胖子,就是抱着重物。而我之所以注意,是因为那只脚印,半个脚掌踩在燕容夫人留下的鲜血上,那是半个血脚印。”
“庙宇之中其余足迹,皆是我与阿江发现燕容夫人之后慌乱之中留下,而吕老板来时所见的,应该还有后来乐婆婆的脚印。”
原来如此。
但是这些痕迹应该全都不剩了,吕老板一行人来时将破庙翻了个底朝天,将所有足迹都破坏殆尽。
刘大人一点头,他没说什么,朝我与阿汝道谢,而后再次双手一拍,一兵丁领着个人走上了堂前。我定睛看去,看到乐婆婆。
乐婆婆正拍胸口,一脸糟心四下一看,看见我盯着她,冲我无奈皱鼻,还叹一口气。
我没忍住笑了。
“陈氏,八日前,有人说曾在你家门口丢下个身怀六甲的妇人,你可有见到?”
“没有。那一天倒是有个少侠冒雨找我,救下个孕妇,但不是在老婆子家门口。喏。”乐婆婆说着朝我一指,“这两位救人的少侠就在这呢,还有被救的那位,就是吕家的这位吕夫人,也正坐在这呢。”
刘大人道:“是在何处救的?”
“就在我们陈家村东边,但还是有点儿路的,二三十里呢,那日啊下大雨,老大老大了,屋顶都给下漏了,老头子修屋顶,老婆子我正煮午饭,突然这位戴面具的冒着大雨,在我们村挨家挨户敲门找稳婆,说要救命呢!”
乐婆婆将那日的场景描述一番,与我和阿汝此前所说一般无二,没有什么出入。
“若不是老婆子和这二位少侠,吕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恐怕在那日就该一尸两命了。”乐婆婆最后说,“杀千刀的,也不知是谁这么伤尽天良,将个临盆妇人自个儿丢在那里。”
话问完,刘大人又叫乐婆婆下去。
乐婆婆向我张张眼,瞧着好奇极了,我冲她摇摇头,又向外抬抬下巴,想叫她走。
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领会错了我的意图,本该下去的,却是退到一边,硬挤到我身边留下来听了。刘大人也没赶人。
他又拿出一张纸来,叫兵丁拿着给堂下诸位陈看,并不叫人碰那纸。轮到我处,我看的清晰,纸上写着:若想留下谈燕容性命,就拿你二月十三那日,佛渡寺中得来之物交换。
这纸只是普通的纸,字也没甚分明。
刘大人又叫兵丁拿来纸张,叫方才上过堂的人,还有吕老板及臧氏兄弟,证照着纸上内容,左右手都照抄一遍。
我抄完抿了抿手,小指指侧上沾了墨迹,不太舒服,朝阿汝那张纸上看去。
非常隽秀的墨字,写的是徽宗的瘦金体,笔锋流转,一撇一捺,自带风骨,写得极好极稳,极其漂亮。
我大吃了一惊。
周围几人的字写的不说狗爬,也没几个见好的,更论有几人还不会写字,就是吕老板稍好一些,其实好上很多,也是极好的,可是与阿汝的一对比,简直该自惭形秽了。
阿汝的太好了……对比之下,连我本来自得意满的字也显得像狗爬了。
其实我的字不好,我是知道的。
母亲一向说我耐不下心坐,练字也毛毛躁躁,笔墨之间,只待一股漂浮之气。但我向来觉得看得过去就好,已算自得意满。
反正,我不喜欢拿笔墨,不喜欢拿针线,就喜欢拿刀枪。
我不是大哥,写的不好,有没什么。
原本是没什么的,可看了阿汝的,不知怎么觉得惭愧起来。
突然就想要练瘦金体了。
刘大人这边对了笔迹,没一个对得上的,我相信凶手就是傻也该换换笔迹,不会留下这这般轻易的破绽。
不过。他抖抖纸张,轻嗅了一下,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纸张上的墨迹。
“诸位。若不介意呢,可以尝尝这墨字。”他道。
极少人跟着他的动作去嗅去尝,而那尝了的几人目光一顿,道:“这纸上有香烛味,而墨里头带着鱼腥味。”
“这鱼腥味被墨味盖住了,不沾湿闻不出来。”
“在这沧州城方圆百里之内,有且有一家南货店,专卖海货。”一人突然道。
卖海货又如何了?与这墨又有何干系了?
刘大人又叫兵丁请上一个中年男子。
我坐在位置上远远便能闻到从他进了厅堂后,他身上的那股鱼腥味。
听他战战兢兢自我介绍,我知道了他的身份,原来他便是方才那人所说,沧州城内南货店的老板。
“听说你卖墨?”刘大人问。
我心中一惊。
原来如此!
南货店老板道:“嗯,是的大人。过了一冬,如今暮春时节,海货的生意实在有些难做,小人近日手上拮据,恰好遇到了一个从徽州来的做笔墨纸砚生意的商人,因此最近转行做起了倒卖墨块的生意。”他说着往地上“扑通”就是一跪,颇有些身泪具下的意味,反复说着生意多难多难,又道,“卖的是徽墨的仿品,大人明鉴!!!小人这墨写出来的字儿不炸鼻,虽然不如正经徽墨那般,但是也十分得好的,比寻常劣质的写出来的字好上不少呢!”
“这生意小人刚开始做呢,还没太铺开,所以卖出去的个数也不多!概卖出就十几块吧,才十几块!”
“小人绝对没有以次充好以假乱真,卖的时候都说明白了的,是假的是假的,天杀的,买的时候都好好的,说绝不会出去举报小人,天杀的,哪个没良心地将小人卖出来了!”
他呜呜哭起来,真是显得好难过好伤心。
我心中一噎,颇有些无语,刘大人想来也颇有些无语:“好了好了,付老板,今日本官找你前来,不是与你算你倒卖假墨的账的!”
“哦!”南货店老板从善如流从地上站起,方才汩汩流淌的泪水是立即消失无影了。
刘大人一顿,咳嗽道:“本官找你前来,是为要你那卖出十几块墨的名单!”
南货店连连称是,拿到纸张埋头就写。
他方才还怪人家出卖他,现在出卖的比谁都快!
我摇摇头,暗自憋笑。
他写了好一会,还翻出胸口的账本,咬着笔头回想,那纸上长长的墨迹,看起来并不止十几个名字。
“不是只卖了十几块么?”果然,刘大人问。
付老板递交的双手一颤,四下看了一眼,谄笑道:“既然大人这么大阵仗来问,小人自然不敢有所欺瞒,已全数都写出来了,一个不漏的!大人请看!”
刘大人接过低头。
付老板还在一旁介绍他的买主,笑得花儿一样,“这有钱的那都买正品的墨了,谁还买我这次等墨。没钱的要用墨吧,那就买差点儿品相的,我这杵在正中间的价格吧,就适合一些附庸风雅的穷书生来用……”
我见刘大人的动作,他应是极快地在名单中确认了一个名字,找到了就不再看了。
南货店老板下去了。
下一个是谁呢?
我想,沾了香烛味道的纸……是什么纸,能如此长久的保留着香烛的味道呢?
想必是在香烛旁存放了许久的,味道都已经浸透进去了,才会如此长久的到如今,绑架案发生八日之后,已然残留有香烛的余味。
所以是香烛店么?还是寺庙?
想到寺庙,我不由得看向正中那拨着佛珠的黄袍和尚。
余光却见刘大人扭过了头,看向了我这边。
他在看我身旁的燕容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