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的“堂审”我没有再听。
阿汝站在我身旁,我看着她的侧影,忽觉她的身子似乎隐隐在抖。
“阿汝?”我轻声喊。
她抬眸朝我看来,我看见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,湿漉漉的水汽氤氲在她狭长的眼底,漆黑的瞳孔散了一瞬。
她眨眨眼,定定看着我。
“嗯?”她从鼻腔里轻哼。
我探出手。
阿汝带着面具,我只能去触碰她的手。
滚烫的温度袭上我的掌心,我第一反应是去看她受了伤的肩膀。
她穿一身黑,什么也瞧不见。
该死。
我心中暗骂自己粗心。
燕容夫人回话结束,一早就被吕老板派人送回后宅。
我回忆那时夫人惨白的面容,两颊上的胭脂红也盖不住的惨白,连站也站不住的,是被婢女搀着下去的。
分明阿汝肩上伤势未愈,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呢?
我顾着看热闹,竟是连这个也没有注意到。
“我们回房换药?”我说,看一眼堂前跪着的矮小男子。
这位“方大圭”,或者说施小奎一现身,八日前的那场绑架案已经尘埃落定,不用再听下去了。
阿汝点点头。
她背脊挺直,似乎完全无碍地往外走去。
我跟在她身后,走出院落时,若有所觉回过头。
对上了黄袍的和尚毒蛇一样潮湿粘腻的目光。
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么?
……
阿汝换药仍是要背着我,我喊旁人来替她换也不肯。
一双眼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来,固执地瞧着我,非得要我走给她留一个安静的房间,非得顶着高热自己来不可。
我拗不过她。
一个大男人,怎么这么扭捏?气也被她气死。
可我又能怎样呢。
自顾自不满地冲她撇撇嘴冷哼一声,把伤药一瓶一瓶拿出药箱在她跟前摆好,放下纱布,跑去小厨房给她熬药去。
路过燕容夫人院子时顺道去瞧了夫人一眼。
夫人半躺在床上抓着一旁摇篮中珍珠儿的小手,见我进来,第一句就问:“如何了?”
“我没听完堂审。”我道,向夫人说阿汝起热的事,“我同阿汝提前离了场,但是八九不离十,这事儿铁板钉钉是那和尚搞的鬼。”
“都怪我。”燕容夫人一脸歉疚。
“?”
我没明白夫人的意思,听见她说:“我明知汝少侠身上有伤,昨夜竟还让她替我去送那提盒。”
送提盒?
我一惊。
阿汝昨夜竟然外出了么?
相识这许久来,我与她几乎形影不离,从未分开。
她昨夜竟然趁我入睡,外出过么?
为什么呢?
我想起藏在提盒中的佛舍利。
阿汝叫我做决定,我将提盒送到了燕容夫人面前。
昨夜吕老板整夜未归,燕容夫人又叫阿汝将提盒送到了吕老板那了吗?
“是您叫阿汝去送的?”我顿了顿,才问,“还是阿汝主动提的?”
燕容夫人笑了笑,她许是以为我在安慰她,笑得分外可亲。
“是谁主动的又有什么不同,我总归不该叫个伤患替我跑腿的。”
“那是谁呢?”我坚持道。
她轻拍珍珠儿,满目的歉疚与慈爱混杂在一起:“阿衍昨夜迟迟未归,定是出了什么事,那提盒中物蜇手得很,我思来想去,实在不放心,带上提盒打算亲自去寻他,刚出中庭,就遇见了汝少侠。”
“汝少侠对我说这是缘分,我们恰好在这时候遇见了。我身子没好全,不宜外出走动,她替我去送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我道,“夫人这么相信阿汝么?”
我们都知道那提盒中有什么,都知道那东西有多重要。
她原本不愿假手于人,撑着沉重的身子也要亲自去送的。
燕容夫人停下拍着珍珠儿的手,她抬起头朝我看过来,是微笑的,眼里面是知世事的淡然。
“觉如,你与汝少侠此前有许多机会拿走的,可是都没有,自然是不屑它了。何况……”她说,“你们救了我与珍珠儿,就是想要又何妨呢?拿去就是。”
直到拿着蒲扇在看顾红泥炉的火,我也还在回想和燕容夫人的这番对话。
最让我在意的是阿汝说的缘分。
我觉得她并非在简单阐述与燕容夫人的偶遇,这背后有什么深意呢?
疑云密布。
阿汝一定是认识神丘的,凭她对在沧州发生的事情的了解程度,凭她面对神丘的态度。
她与佛渡寺是否有关?
我偏向吕老板,与燕容夫人有关,但是终归到底,是因为阿汝的态度。
她所有的言行都在向我传递,她相信吕衍是个好人。
可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