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风裹着细雪粒子扑在窗上,簌簌的声响里,栀子花的香气却执拗地漫了一屋,那盆被沈听雨放在南向窗台的栀子,竟在这料峭寒意里,悄悄冒出了个花苞,青嫩的骨朵儿裹着绒毛,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秘密
我趴在书桌前,笔尖蘸着暖调的赭石,在画纸上勾勒梧桐枝桠的轮廓,窗外的雪粒子越下越密,落在枯黄的梧桐叶上,簌簌地积起薄薄一层白,倒像是给老枝桠披了件素净的衣裳,沈听雨说这是江南的“头皮雪”下不大,却最是缠绵,能黏黏糊糊落上一整天
她今天回来得早,白大褂上沾着细碎的雪沫,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冷冽的风,却又被屋里的暖融融化开,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时,热气混着红枣的甜香涌出来:“炖了银耳羹,加了你爱吃的莲子,趁热喝”
我放下画笔,转身扑过去,鼻尖蹭到她微凉的衣领,她身上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着雪后的清冽,闻着就让人安心,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指尖带着刚碰过雪的凉意,却熨帖得我心口发软“还在画梧桐?”她低头看了眼画纸“雪落梧桐的样子,倒比深秋时更有味道”
我嗯了一声,拉着她的手坐到书桌前,指着画纸上的留白:“想在这里加一朵栀子花,你说好不好?”
她顺着我的指尖看去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小小的花苞上,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:“好啊,雪天的栀子,是独一份的景”
我笑着低头,重新拿起画笔,却瞥见桌角那个被我塞在书堆里的紫檀木首饰盒,绒布套歪歪扭扭地搭在上面,露出一角雕着缠枝莲的木边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,笔尖顿了顿,墨色在画纸上晕开一小团
沈听雨察觉到我的停顿,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却没有多问,只是伸手拿起那个首饰盒,指尖拂过上面的木纹:“这个盒子,倒是精致”
我捏着画笔的手紧了紧,喉咙有些发涩:“是我妈妈的,小时候的东西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那些泛黄的信纸和老照片,只是将首饰盒轻轻放回原处,又把盛着银耳羹的碗推到我面前:“先喝汤,凉了就不好喝了”
她的体贴像温水,悄无声息地漫过我心底那些褶皱的地方,我捧着温热的碗,喝了一口甜糯的银耳羹,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,连带着那些沉在心底的阴霾,似乎也淡了几分
“其实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,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雪粒子“昨天翻到的那些信,是妈妈年轻时候写的。那时候她……好像不是后来那个样子”
沈听雨放下手里的书,侧过头看我,眼神里没有一丝探究,只有温和的倾听
“她那时候会写,我满月时眼睛像爸爸,会写我第一次叫她妈妈时,她高兴得一整晚没睡”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指尖攥着碗沿,骨节微微泛白“可后来,爸爸走了,一切就都变了,她开始逼着我学这学那,把我的奖状挂满客厅,逢人就展示我的画,却从来没问过我,是不是真的喜欢”
我想起那年被撕碎的梧桐小猫画,想起高考志愿被偷偷改掉时,她眼里的理所当然,那些画面像碎玻璃,扎得我眼眶发酸“我一直以为,她从来没爱过我,她爱的只是那个能给她撑面子的女儿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