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好久都没有在一天之内笑这么多次了。过去的日子里，我总是一个人在家里看电影，或者半夜睡不着就来到露天的阳台上喝咖啡吃面包，眺望远处的大海，听着海浪没有规律的波涛声。电影，咖啡，波涛声，它们都是很好的存在，都能让我感到愉悦。但是我很少因为他们而开怀大笑，甚至连笑出声都没有。

或许我并不是真正的开心，不过这不重要，因为他们也不会让我感到痛苦。好多人将情绪分为界限明确的两种:高兴，不高兴。那么并非不开心不就是高兴吗？

我不感到痛苦，不也是高兴的一种感觉吗？

或许是这样的。

这不重要，因为连思考这个问题都不会让我感到痛苦。哪怕是现在，我依然感觉内心是平和的，既不喜悦，也不痛苦。

就像梦里的那片死寂的大海。

里岛的傍晚一般会热闹一点，因为入夜之后里岛的堕落源数量会迅速变多，危险系数较高的堕落源也有大概率出现。所以人们会趁着天还亮着的时候急匆匆的买一大堆东西回家，这样到了黑夜就再也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。待在我身边的张允看了看时间，他似乎也在思考要不要出去买东西。

“你有想吃的东西吗？”

张允摇摇头，他说话的语调还是像过去一样有点高，语速也慢悠悠的，“今早都买回来了，老师……不，尤浩你想吃什么吗？”

说着话的功夫，他的脸又红了，眼睛却没有因为害羞而胡乱地左右张望，反而是大胆地看着我的眼睛。

我冲他笑了笑，“躺在这里不怎么动弹，就不怎么觉得饿了，连食欲都下来了。”

“光躺着很无聊吧？”

“是啊，很无聊，但是有你陪着，我觉得好多了。”

“这算不算客套话呢？”

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
“……没什么，开玩笑呢！”张允这时候却收回了目光，他转过身随手从礼物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裹得挺漂亮的盒子，“尤浩，我可以拆开这个看看吗？”

看来他出于某种心思没有说实话。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一点原因。说不定他也和那名感染者一样看透了我的本质，只是出于师生情谊不大好说出来罢了。如果是这样，那么将来他也会和那名感染者一样怨恨我吗？

“嗯，拆开看看吧。”

张允沉默地低下头慢慢拆着礼物盒的丝带。精致漂亮的蝴蝶结被他小心的拆开，叠得完美的包装纸被略微凸显筋脉的长且粗壮的手指拨弄开来。剥去了闪亮的包装，里面竟然还是精致的带盖子的包装盒。屋子里静悄悄的，张允的呼吸声，我的呼吸声，还有盒子被打开时纸与纸摩擦出的细碎声音一并和在一起，像时某种尴尬的时刻的默剧，也像浪漫剧情时暧昧的前奏曲。
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
我好奇地问。

他把里面的东西那给我看，原来是一大块手工巧克力。

“还有一张纸，上面写了好些字，要我读一读吗？”

“读吧。”

张允把巧克力放回膝头上的盒子，然后一只手捏起那张纸，看了一会儿后念了起来，

“分局长——”

“干嘛拖长音啊？”

“因为这里就是长音，我继续念。当我听说您受重伤时，心里难过得不得了。我立刻从家里出发去分局想要问问您在哪里的医院，哪一间病房好去看看您，可是却被告知您已经被带走疗伤了。我很担心您，也很挂念您，所以做了一份不成敬意的小礼物送给您，希望您能喜欢。如果可以，我想去您家来看看您。”

张允念到这里，脸上露出了一种别扭的笑容，“老师……咳，尤浩，你看，大家很喜欢你呢！”

“是啊，他们喜欢我。这很好啊！”

“还有更好的呢……”张允的表情尽管还保持着微笑，但是他的语调明显变得僵硬起来，后面那些句子被他读得乱七八糟，毫无感情，“因为是送到您家的礼物，我想也没有别人会拆开。所以我想告诉您，我一直都很喜欢您。我和她们不一样，我知道您的工作危险，您一直因为这点而不愿成家。可是我不介意，只要您喜欢我，我愿意一直陪伴在分局长身边。ps，请您一定要自己看这张字条啊。”

话音一落，张允就把字条放进了盒子，然后掏出巧克力，把盒子放回了礼物袋子里，“吃吗？”

我摇摇头，“如果我吃了，这算什么？”

“就算吃了也不算你接受她的感情，没有谁规定被表白了就要接受对方。”

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冲，为什么？

“说起来我还有话问你，张允，扶我坐起来。”

“你想问我什么啊？”

“追捕感染者的那个晚上，你被别人拉走的时候，你想对我说什么？”

我不能问他刚才为什么吞吞吐吐的。

“我想对你说，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
“好高兴，谢谢你。”

“你真的高兴吗？”

“当然了，为什么不高兴呢？”

“我不知道，我可能……老师，你知道……”

“张允啊。”

“尤浩，尤浩……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
“别着急，有什么话慢慢说。”我慢慢挪动胳膊，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。安抚人的方式有很多种，既然现在言语不能立刻有效，那么就试试肢体的作用吧。

“你的笑容和说话方式和之前做□□时的样子太相似了，那时候好多学生缠着你，你总是用这种温柔的语调和他们说话，或者与他们道别。因此我就觉得这是你客套的方式，既然是客套，又怎么能让人看出你真实的感情呢？”

果然他也看透了我虚伪的面具，啊，糟了。

“那么，你讨厌这样的我吗？”我试着收回手，却被张允反手轻轻握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