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要……长命百岁?”
俞嘉树看着他,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,很久没有开口说话。
时间长了,视线好像渐渐远离了甘棠,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地方。
“俞嘉树,”甘棠伸手扯了下他的袖子,声音有点哑,“你告诉我,为什么要长命百岁?”
“我……”俞嘉树张了张嘴,脸上表情有几分茫然,像是被问了个认知范围之外的问题,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会不知道呢?”
甘棠怔怔望着他,明明这个人的衣袖还在切切实实地蹭着自己的手心,可却叫人觉得他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俞嘉树低下头,慢慢收紧了手指。
“我希望你活着,好好活着……”
甘棠恍惚了一瞬。
“我希望”这样的字眼从他的嘴里说出来,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割裂的感觉,就好像眼睁睁看着一个无欲无求的僧人,一脚踏入红尘了似的。
但是他冥冥中仿佛有点理解了。
——俞嘉树怕他死掉。
他从五年前起就一直活在母亲随时可能离世的阴影中,却又无从倾诉,这份恐惧压在他内心深处,年复一年覆盖上新土,乍一看上去以为了无踪迹,实际那恐惧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,慢慢腐朽糜烂,早已沿着血脉和骨骼,渗到他身体的每个角落。
面对死亡时间久了,反而更加惧怕死亡。
甘棠的手向下滑开,从他的衣袖上移到他的手上,紧紧握住那只手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,“我好好活着。”
俞嘉树抬起眼睛,乌黑的瞳仁透着一点明亮。
“你也要答应我。”甘棠一字一顿,“好好活着。”
他这句话里的“好好活着”和俞嘉树说的自然不是一个意思,但他不知道俞嘉树那颗榆木脑袋能不能明白。
“嗯,好。”他只平淡应声。
他们一个坐在椅子上,一个坐在床上,视线上下交错,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,共享着独属于他们的秘密,许下了上一辈子都不曾有过的,关于生死的承诺。
“对了!”正事说完,甘棠才想起还有件不算正事的正事亟待解决,忽然有点回避他的目光,“刘祺深,还有何叙,他俩没给你找事吧……”
俞嘉树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甘棠略显无措地挠了挠鬓角的头发,脸上挂起窘然的笑:“我其实也不知道他俩在……你站在那就把我视线挡完了,到跑出教室的时候才发现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他俩都跟我保证了,不会往外说的,你不介意吧?”
“没事。”
甘棠偷偷瞟了一眼俞嘉树的神色,感觉他对整件事好像都不甚在意,才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提前串一下口供,等我回去他俩指定要逮着我问东问西,我准不能把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事说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俞嘉树应道。
甘棠眼珠滴溜转了一圈,想了想道:“要不就说……其实我们小时候就见过,然后我对你一见钟情,念念不忘,所以自从转学过来又见到你,就想追你——怎么样?”
俞嘉树好像从来不会提出任何异议似的:“你觉得可以就行。”
甘棠看着他,突然毫无征兆地抿着嘴笑起来。他歪了歪脑袋,一脸没事找事的表情:“俞嘉树,我问你嗷,你现在……对我是什么感觉?”
这一回俞嘉树终于没办法张口就答了,他看看甘棠,又垂下眼睛看两人交握的手,沉默着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。
甘棠倒不着急,反正离高考结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,既然俞嘉树想等考完再考虑,那他就等到考完,不过在这期间,偶尔逗一逗他,看他那脱离正常高中生思维范畴的茫然,也是件好玩的事。
见他半天没出声,甘棠又道:“这样吧,我来问,你就说是或不是。”
俞嘉树看他一眼,点点头:“嗯。”
甘棠藏不住嘴角的笑意:“你讨厌我吗?”
俞嘉树摇头:“不。”
甘棠又问:“那你喜欢我吗——我是说作为你的好朋友,你喜欢我吗?”
俞嘉树沉默片刻:“喜欢。”
“如果以后——我是说从今以后,不管是读大学,还是毕业工作,一直到这辈子走到头,我们都待在一起,你会觉得开心吗?”
俞嘉树仰头看他的眼睛,看见那透亮的双瞳,好像在月牙里面镶嵌了颗星星。
他张了下唇,说道:“会。”
俞嘉树的视线没有晃,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甘棠的眼睛,说完那一个字后,他发现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异样的情绪,他太迟钝了,没读懂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,只看见那双眼睛下面的嘴微微张开,似乎是想说什么,但还没发出声音,就有另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。
“聊什么呐?”
独独把两个人圈出来的结界顿时烟消云散,甘棠如同从什么地方把自己的灵魂抽离出来一样,深吸了一口气,看向买饭回来的老妈。
他笑了笑:“没聊啥,猜你买了什么好吃的呢。”
老妈也笑着,把手里大包小包冒着香气的饭菜放下来:“喏,看看是不是你想吃的。”
甘棠向前倾身,扒拉了几下那些塑料袋,一眼就看到自己喜欢的。
“哇!紫米饭团!老妈我爱死你了!”
“得了吧你,”老妈揶揄道,“想吃赶紧吃,买个饭还爱死爱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