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搁在往常,甘棠估计要嗷嗷着叫累了,但今天他一直走在俞嘉树身前,一会儿哼哼歌,一会儿又指着路边看到的有趣事物跟俞嘉树说几句话,没有丝毫疲倦的意思。
“到啦。”
甘棠脚步终于停下,俞嘉树也跟着停下。
一抬头,最先撞入眼里的是个摩天轮——其实叫摩天轮有点夸张,只是形态和摩天轮相似罢了,它很小,大概只有两三米高,轿厢也只有五个,像是专门为小孩子量身定制的。
目光放远,摩天轮后面还有海盗船和旋转木马,以及一些掩映在灰暗天色里,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游乐设施。
这些设施都很旧了,金属的生了锈,五彩缤纷的褪了色,就连地面上的石砖,在岁月的侵蚀下也变得四分五裂坑坑洼洼。
俞嘉树再次看向甘棠,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,似乎就在等这一记对视。
“我想了好久,不知道什么地方足够特别,奶茶店什么的太俗套了,太远的又不行,在学校周围转了几天,才找到这个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跟我来!”甘棠抓起俞嘉树的手,往这座废弃的小型游乐园深处跑去。
夜色渐深,月亮出来了。
海盗船的后面有一辆小火车,但已经脱了轨,车头栽到地面,车尾还搭在轨道上,甘棠小心翼翼走过去,背着俞嘉树摸索半天,接着像施了魔法似的,晦暗的视野蓦然亮起来。
定睛一看,才发现小火车上挂了一条灯带,暖黄微光照亮的范围不大,但两个人都得到了照拂。
甘棠转过身,坐在小火车的车头上,乍一看,还以为坐进了暖光里。
“原本我想把整个游乐园都搞成这个样子来着,但是时间太赶了,只来得及弄这一点。”
他笑着看俞嘉树。
俞嘉树脸上半是奇怪半是茫然,从被拉着走了半小时的路,到走进这座游乐园,再到在眼前亮起来的脱轨小火车,这么一个流程走下来,他似乎还没明白对方的用意。
“俞嘉树。”
甘棠叫了他一声,那声音不大,但四周太安静了,显得这里格外空旷,仿佛天上地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似的。
俞嘉树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,动都没动。
甘棠张了张嘴,说道:“生日快乐。”
这四个字好像忽然间变得尤其陌生,飘进俞嘉树的耳朵里,他的表情如同开门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甘棠一字一顿,又说了一遍:“十、八、岁、生、日、快、乐。”
他如同出现幻觉,又或者是光线明暗不清,映得俞嘉树的眼睛里,恍若下起了雨,只一眨眼,那场雨便停了。
月光薄如轻纱,清清白白的,自浩渺夜空悠悠垂落,悄无声息地淌过被人们遗忘的小火车、海盗船、摩天轮,再把找到它们的两个少年拥入怀中。
俞嘉树久久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也没有动,仿佛魂魄已然离体,漫无目的地游弋在距此地千万里的地方。
甘棠歪了歪头:“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?”
俞嘉树终于晃了下目光,视线从他身上挪开,移到地面上。
“嗯。”
“俞嘉树,你看着我。”甘棠说。
于是那双眼睛里的映像从七零八落的砖石又变回了他。
甘棠语气平静温和,和往日不太一样,是那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,成熟的、沉静的年长者的姿态。
——他总以为自己上辈子被俞嘉树惯得过了头,二十八岁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,但其实只是一直有个比他成熟稳重的俞嘉树在身边,什么都能替他挡下,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无忧无虑。
但当他只身一人,再次遇到十八岁的俞嘉树,细水长流般积淀的爱,会潜移默化地让他变成大人。
“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会陪你过,不管是十八岁还是九十八岁,我要是能活到你一百八十岁,我都会在你身边,我希望你平安、自由、快乐。”甘棠又道,“所以以后我的每个生日你也要陪我过,你要跟我说生日快乐,要给我准备生日礼物。我们不会分开,永远都不会。”
他从小火车上跳下来,往前朝俞嘉树走了几步,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,几乎要贴在一起。
他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,忽然被一双手从后面揽住腰,坚定决绝、不由分说地猛地一拉,他重心不稳,结结实实地扑进俞嘉树的怀抱里。
大半年来,俞嘉树第一次主动的拥抱。
甘棠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,能感受到他心跳怦然,呼吸急促而明显,像是将死之人在疯狂汲取氧气,双手紧绷,死死地搂着他的腰。
俞嘉树整个人都在抖,仿佛自己跟自己打架,一边像要用尽全力把甘棠勒死在怀里,一边又不舍得他死。
甘棠先是震惊了一会儿,反应过来后,坦然地享受起这个拥抱,而后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,安抚似地,嘴唇凑在他耳侧,小声地又说了一遍:
“生日快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