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辈子没有外挂,甘棠想追人,只能按正常流程走,但凡是个正常人,就不会在刚见面的第一天就愣头愣脑地上去来一句我喜欢你。只是一寸一寸小心试探,跟被陌生人喂食的小猫一样,挠两爪子,观察一下,再挠两爪子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,总之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,因为俞嘉树始终板着一张脸,大大咧咧如他,也没敢立刻把话说出口。
说实在的,他从前没有喜欢过别人,自然不知道有什么追人的招,全凭直觉来,总结起来就一句话:死命对他好。
然而时间过去整整一年,大招小招都上过一轮,甘棠觉得即便没表白,明眼人也该能看出自己是什么心思了,可俞嘉树还是毫无动静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这种波澜不惊若无其事的态度,几乎要把他逼疯。
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,给他搭了把手。那段时间他整日郁郁寡欢,一想到俞嘉树就心里堵得慌。凑巧有个室友过生日,请他们一宿舍的朋友出去吃饭,点了不少酒,二十郎当岁的男生,也没个把门儿的,不知不觉就喝醉了。
甘棠喝醉之后抑郁了好几个月的情绪终于决堤,大晚上的跑去找俞嘉树发疯。
他抓着俞嘉树,要把他的衣服拽烂似地,语无伦次地哭诉:
“我喜欢你啊……”
“你是瞎子吗?这都看不出来?”
“你是不是在钓我啊……钓着我很好玩吗?”
“俞嘉树算我求你了,能不能给我个回应啊!”
叽里哇啦说了一大堆,本以为满腹苦水一股脑全都倾倒出来能痛快了,他脑子昏昏的,半睁着眼,看到的俞嘉树都出现了重影。
接着便听到一句堪比火上浇油的话——“你在追我吗?”
俞嘉树被叫榆木疙瘩一点儿都不冤枉,直到那一刻这个人才反应过来,甘棠这么久以来一直是在追他。
这也直接导致,重来时甘棠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的心思摊开了,表明了,才进行下一步。
那天晚上发完疯,也许是因为觉得丢人,也许是赌气,他一连三天没有去找俞嘉树,就连俞嘉树主动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。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苦的小少爷,忍着一肚子的难过和委屈,已经决定要放下这段感情重新开始了,却没想到俞嘉树竟然在这个关头开了窍。
“当时我还在教室上着课呢,你就直接冲进来,啪叽往我旁边一坐——”甘棠板起脸,模仿着俞嘉树一贯的表情,“对不起,我错了,是我太迟钝,一直没发现。”
那时候俞嘉树抓着他的手,一脸诚恳,说我也喜欢你,别不理我。
世上最难得的事,莫过于亲眼目睹冰川融化,枯树开花。
甘棠笑着拍了下手:“我本来都打算放弃了,你这么一来谁还顶得住?其实你道完歉我当场就心软了,但又觉得那样太没面子,故意强装了一段时间。”
那段时间也有意思,他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俞嘉树,笨手笨脚地学着玩浪漫,送花、送饭、陪上课,虽然因为那木头一样的性子,到最后都搅合成了生硬且尴尬的四不像,但实实在在的一举一动甘棠也都看在眼里。
你追我躲的拉扯没有持续多久,甘棠就遵从自己的感情,软和下来坦然接受了。
在一起的那天晚上,俞嘉树请他吃饭,少有地说了很多话。
“我没被人喜欢过,也没喜欢过别人,这是我的问题,是我对感情太迟钝。
“你对我好,我一直以为你把我当好朋友,以为这些都是朋友范畴里的东西,没敢多想。
“你说过喜欢我那天,我回去想了很多,才想明白原来这不只是友情,我也不想和你只停留在友情上。
“我是喜欢你的,甘棠,你还愿意……再喜欢我一次吗?”
他喋喋不休,把甘棠说得有点委屈。
他低头拿筷子把碗里的土豆片戳了好几个窟窿,才忍住没当面掉眼泪。
“俞嘉树你太讨厌了。”他说,“追了你一年你都不开窍,你还叫什么俞嘉树,干脆改名叫榆木疙瘩好了!”
“好。”
“好什么啊!”甘棠抬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,“你听不出来我说的什么话吗?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俞嘉树看着他的眼睛,“以后你说的每句话,我都会努力听懂、记住,任何时候都不会再让你觉得委屈。”
“你……”
甘棠咬咬牙,说不出话来了。
他这口伶牙俐齿,向来只有他把别人怼得哑口无言的份儿,眼下竟然被这个榆木疙瘩堵住了。
树怎么可以会说情话啊!
还说得这么好听!
“那你……知道怎么谈恋爱吗?”甘棠嘟囔道。
“知道,你希望我怎么样我都会做到,做不好的地方我会努力去学。”俞嘉树依旧一脸诚恳。
甘棠绷着脸,抿了抿嘴:“那我就……勉为其难再喜欢你一次吧。”
如此一波三折,有情人总算得偿所愿。
晚上回到宿舍,俞嘉树发来消息,甘棠才发现他改了微信昵称。
【榆木疙瘩】晚安。
之前听旁人评价说,俞嘉树就像一座冰山,又高又冷,他也这么以为,但后来慢慢地才发现,俞嘉树其实更像一块石头,坚硬顽固,不通风月,但需要的时候,很容易就能找到他。
于是他捧着这块石头,一捧就是八年。即使重新活一遍,也舍不得放手。
-
高考结束,两个人都得回家跟家长汇报情况,所以也没办法在一起腻歪很久,哪怕早做好了明天就去找俞嘉树的打算,临别时甘棠依旧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。
“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跟上辈子那样,一天到晚都能待在一起啊……”
他贴在俞嘉树身上嘟嘟囔囔地抱怨,俞嘉树把他被汗浸湿黏在脸上的发丝拂到后面。
“还要再等一等。”
等啊,等过完这个夏天,等上了大学,等真正的彻底的独立,等重新变成一个大人。
甘棠直到坐上回北区的车,脑海里还乱哄哄的,一边是上辈子俞嘉树一脸认真跟他道歉告白的样子,一边又是刚才他毫不犹豫脱口说出我喜欢你的样子,两个人影重叠,无休无止地循环播放。
明明在他眼里两个人都是老夫老妻了,却不知怎的,想起来还是心跳怦然作响,体温也降不下来。车里开着空凋,手心都满是汗水。
甘棠将目光移向车窗外,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。
到家时天已经黑了,老爸特地推了当天的工作,提早下班回家,亲自下厨做了满汉全席,大张旗鼓地表示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庆功宴。
但甘棠坐在桌边扫了一眼,发现一大半都是老妈喜欢的菜。
行吧,这么多年,也该习惯了。
“来,老婆,尝尝这个!我感觉我手艺又进步了!”老爸兴致勃勃地夹了块水晶肴肉给老妈。
甘棠在一旁不满地敲敲空碗:“这是我的庆功宴啊喂!能不能在乎一下我的心情!”
“你急什么?”老爸笑着给他也夹了一筷子,“这不就轮到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