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七十三首诗是什么?”甘棠不明觉厉。
俞嘉树越过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书:“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,里面的第七十三首。”
“哦……”甘棠还是似懂非懂。
俞嘉树坐下来,把书翻开。
甘棠的目光落在俞阿姨身上,见她缓缓闭上了眼睛,像是一天的力气都透支完了,残留一点只够将一首诗听完。
“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,
当黄叶,或尽脱,或只三三两两……”
俞嘉树大概很熟悉这首诗了,念得流畅,语速却慢一些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他念诗和说话一样,语气没有起伏,然而就是这样平静的语调,让甘棠隐隐明白了诗歌背后的含义。
“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——
荒废的歌坛,那里百灵鸟曾合唱……”
俞嘉树继续念着,甘棠凝望着他的侧脸,像是第一次发现他这样平静地念诗,会有催眠的功效。
“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暮霭,
它在日落后向西方徐徐消退……”
俞嘉树声音轻颤,他们分明没有交流,甘棠却恍惚察觉到什么,匆匆移开目光,落在床上的人身上。
“黑夜,死的化身,渐渐把它赶开,
严静的安息笼住纷纭的万类……”
“俞嘉树……”甘棠低声叫他,可是声音缺少一点力气支撑,像呼吸一样,小到几不可闻。
俞嘉树似乎也没听见,他盯着手里的书页,没有抬头。
“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余烬,
它在青春的寒灰里奄奄一息……”
“俞嘉树——”这一声音量提高了,可还是不稳,尾音跑了调,掺着哭腔。
“在惨淡灵床上早晚总要断魂,
给那滋养过他的烈焰所销毁……”
念诗的声音抖得越来越明显,明显到叫人误以为“早晚要断魂”的人是他。
“俞嘉树!”甘棠几乎是哭着喊出来。
他抬手扯住俞嘉树的衣袖,被抓的手臂蓦地一哆嗦。
俞嘉树依然没有抬头,稳住声音念完最后一句:
“看见这些,你的爱会更坚强,
因为她转身要辞你溘然长往。”
砰——
卧室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发出沉重闷响,甘棠被吓得一激灵,回头看去,俞栯初站在门口,如果不是手死死撑着门框,这时已经跪下去了。
她也低着头,胸口起伏着,仿佛肩上压了一座山。
甘棠眼泪早流了满脸,他迷茫地看着小姨,又看向小姨背后闻声赶来的老妈,眼前一切都模糊了。
“二月一号,农历正月初五,零点十七分。”
俞嘉树念出时间,合上书本的声音,像第一场余震。
一时间四下归于岑寂,安静得令人窒息,甘棠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这屋里所有人都僵硬得如雕像一般,似乎都忘了下一步该做些什么。
过去一分钟,也许是两分钟,小姨深吸一口气,直起腰来,她一脸憔悴,手颤巍巍拿出手机,哑声道:“我去打电话。”
她没有再上前一步,甚至没有再看自己的姐姐一眼,逃难一样走出房间。
甘棠抬手揉了揉眼睛,视线才清晰一点,老妈往前几步,伸手拍了拍他的背,揽着他转身立在床边。
唐宛另一只手搭在俞嘉树的身上,轻声道:“小树,节哀吧。”
俞嘉树没作声,甘棠有一瞬忽然明白,他没有别的办法,这种情况下,他只能用沉默来对抗这样钻心蚀骨的痛。
老妈说话也带鼻音,话音温温柔柔的。
“今天大年初五呢,按习俗是要迎财神,说不定枝月是跟财神走了,下辈子会大富大贵呢。”
这句话像投进湖面的一粒石子,在甘棠脑中荡起涟漪,刹那间一段很久远的对话浮出水面——
“老甘同志,晚上还回家吃饭吗?”
“不回了,今天大年初五迎财神,跟你几个叔叔出去吃,保你爸的公司今年营收创新高!”
“大过年的把亲儿子一个人丢家里,你看看财神会不会眷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