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这对他来说,分明都是十几前的记忆了,早该忘得一干二净,可眼下只是老妈随口一句话,他便不合时宜地完整回想起来。
与此同时想起来的,还有另一件事。
上辈子他和俞嘉树第一次产生联系,就是在今天。
他偏头看了眼俞嘉树,那张脸上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波澜不惊,甚至连痛苦悲伤都难捕捉到踪影,可他只是睁着眼睛,瞳孔凝固在一个固定的角度,便有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。
俞嘉树是有七情六欲的。
甘棠越过老妈,站到他身边去,牵起他的手。
即便屋里空调开着暖风,可两人的手都热不起来,十指连心,指尖尤其冰凉。
“我在呢。”他轻轻开口。
俞嘉树仍没出声,只是手上用力,将他的手也握紧了些。
甘棠知道,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没用。
他在才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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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年2月1日零点十七分,俞枝月女士,因渐冻症致器官慢性衰竭,确认死亡。”安宁疗护机构的医生沉声念完纸上的内容,看了看站在逝者床前的几人,“由逝者独子俞嘉树签字确认。”
个子高些的那个男生动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笔。
他的手微微颤抖着,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下名字,看得出来原本写字应该很漂亮,只是这次连笔都握不太稳,每个笔画都发飘。
医生叹了口气,他看了这个男生的证件,分明才十八九岁的年纪,心里难掩哀婉怜惜。
“通知书请务必妥善保存,后续殡仪、销户、继承都要用到。”他作完最后的提醒,便告辞离开。
家门一开一关,屋里又恢复寂静。
天已经亮了,小姨走出卧室,在客厅沙发上坐着,老妈抹了抹眼睛,说去给大家准备早饭。
死亡通知书就放在桌子上,没有人再去看。
俞嘉树又坐回妈妈床前,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张早已血色褪尽的脸。甘棠挨着他,紧紧攥着他的一只手,捧着揉着,想把那只手捂热些。
他眼睛又干又涩,眨一下都疼,连着太阳穴也疼。
可是他不敢去休息,也不敢离开这个房间。
七八个小时过去,俞嘉树没有再说过一个字,哪怕是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过。起初是安静地流眼泪,眼泪流干了,就只沉默着凝望。
安宁疗护机构的电话是小姨打的,来开具通知书的医生是老妈沟通的。他也零星说了几句话,唯独俞嘉树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应,睁着眼睛看,又像什么都没在看。
“俞嘉树……”
那只手怎么也捂不热,甘棠索性捧到唇边轻轻吻着。
“俞嘉树你说句话好不好……”
俞嘉树的手指动了动,木然地张了下唇,然而什么话都还没出口,就又闭上了。
甘棠看着心头发紧。
老妈过来敲了敲门,他扭头望过去。
“饭做好了,先来吃点吧,吃完好好睡一觉,睡醒了就好了。”
甘棠点点头,又拉了拉俞嘉树的袖子:“我们先去吃饭吧好不好?”
俞嘉树没动。
甘棠预料到会这样,于是向老妈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老妈叹了口气:“你先去吧,我跟他谈谈。”
甘棠看看她,又看看纹丝不动的俞嘉树,只好先点头答应了。他走出卧室,换老妈进去,往前几步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,俞嘉树的背影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。
唐宛关上了卧室门,慢步走到俞嘉树身旁,坐了下来。
“那天甘棠跟我说,你们和枝月说了你们在一起的事,她很高兴,甘棠还叫了她一声妈妈。既然枝月也承认了,那我就不客气一次,也把你当我的半个儿子,替她担一担当妈的责任。”
早年留下的职业习惯,唐宛在认真说话时,总是像在讲故事一样,娓娓道来,让人不自觉就听进去了。
“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——告别是人要终生学习的课题。我这个年纪,有时候都还很难控制好面对离别时的情绪,你是第一次,又是和最亲近的人告别,难过、悲伤、痛苦、崩溃,都是没有办法避免的,你可以表达出来,也可以发泄出来。
“别把自己困在这些情绪里,不是所有情绪都是能靠自己消化掉的。”
向来擅长倾听的俞嘉树,这次却没给什么反应,不知道有没有在听。
“枝月病得太久,又走得太早,大概没来得及教你,那现在我来教你。”唐宛顿了顿,继续讲,“阿姨年轻时当过战地记者,在国外呆了两年,那两年完全不夸张来说,就是在枪林弹雨中死里逃生,最惊险的一次,一个手雷就扔到了离我不到三米的距离,如果不是反应快又幸好旁边有躲避的地方,现在坐在你旁边的可能就不是我了,更不可能是甘棠。
“我们这里和平,除去生病、衰老和意外,有的人一辈子都经历不了几次死亡,但在战场上,死亡是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事,可能抬个头,就看见子弹穿过一个人的心脏,再转个身,另一个人就被炮弹炸起来的烟雾吞没,还有可能眨个眼,死的人就是自己。
“我当时即便年轻胆大,也有几次是真的害怕到晚上不敢闭眼。回来之后,整个人就像重新活过来一样,感觉生活工作中的鸡毛蒜皮都不值得在意了。”
唐宛兀自笑了一下:“我给你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懂什么大道理,这些事甘棠还没上学时我就给他讲了五六七八遍了。阿姨想告诉你,死亡是无法预知、不可避免的,对谁而言都是,包括你自己。
“所以不要害怕它,对抗死亡最管用的办法,就是好好享受活着的每一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