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
甘棠从未料想到,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,还发生过这样的事。
如果他当初没有无聊到要去同乡群里找人聊天,如果他在那几百人的群成员列表里漏掉了俞嘉树,如果他的好友申请发出去晚了几秒——后果可能就真的无法挽回了。
他不知道人割腕到底会不会死,但他知道,那时候俞嘉树是真的向死亡伸出过手。
“当时瞒着你妈妈的事,不是因为不信任你。”俞嘉树又道,“是因为我害怕。”
甘棠睁着一双朦胧泪眼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我以为这一天到来之后我的恐惧就会消失,但它没有,我还是害怕,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逃避,我不敢想不敢听不敢看,更不敢说。”俞嘉树也看着他,但眼神并未聚焦,像是穿过他的眼睛,看进一片虚空,“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但我还是很害怕。”
甘棠强忍住没叫眼泪掉下来,手臂环住他的脖颈,又将他抱紧。
他的嘴唇贴近俞嘉树耳侧,开口时鼻音浓重:
“俞嘉树,你就是个胆小鬼。”
“我是胆小鬼,”俞嘉树的手臂也动了动,揽住他的腰,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,“可是我难受,甘棠,我好难受……”
甘棠听到了哽咽声,心脏像被人生生揪了一下,疼得发麻,肩膀上泛起潮意。
无声的哽咽逐渐演变成低声的啜泣,他没有动,就这么抱着俞嘉树,也安安静静由他抱着,耳边翻来覆去只有那四个字——
我好难受。
他太少表达这样的情感,贫瘠的语料库里似乎再难找出第二个词。
甘棠清楚,俞嘉树的痛苦绝对不止此时此刻,也绝对不止今天。但他不清楚,俞嘉树的难受,是因为这辈子俞阿姨离开,还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,让他想起了更多被藏起来的痛苦。
他有点后悔了,如果上辈子比这辈子还要苦,那俞嘉树还不如不要想起来。
哭声渐渐停了,甘棠才慢慢坐起身,捧着他的脸帮他擦掉眼泪:“你不要哭,你要想,以后天堂和人间,都有爱你的人。”
俞嘉树看着他,像是被孤零零留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堆雪人,不会思考也不会动,稍一用力就能将他摧毁。
两人相对静默了许久,忽听房间门被敲响。
甘棠下床过去开门,见老妈站在门外,她往里看了一眼,目光又落回甘棠身上。
“收拾收拾来客厅吧,枝月的后事还要商量商量。”
甘棠和俞嘉树洗了脸,穿上外套到客厅去,才发现老爸也赶过来了——今年这顿迎财神的饭没有吃上。
他们挨坐在长沙发上,等着第一个人发话。
“殡仪馆的人大概快到了,他们的规定是接运后一到三天内火化,具体时间俞嘉树定吧。”俞栯初先开了口。
“后天吧。”俞嘉树道,“葬礼从简,妈妈的朋友我认识的不多,你来联系更好。”
“她的同学朋友大多都没有联系了,我只能试试。”俞栯初说,“她年轻时为了照顾我,没什么深交朋友。”
“人少些也好,枝月喜欢清净。”老妈说,“骨灰你们打算怎么处理?如果需要买墓地的话,是不是手续还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俞栯初顿了顿,“我觉得,她不会想再被困在一个地方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海葬吧。”俞嘉树说。
甘棠一晃神,侧目看向他。
“海葬也是个挺好的选择。”老爸道,“跟着海水洋流,能去全世界看看。”
“我认识一些殡葬行业的朋友,可以联系一下看看具体怎么做。”老妈说。
俞栯初点了下头,没有习惯性拒绝:“麻烦了。”
-
海葬比一般下葬的流程更麻烦些,一周后才办完手续,榆江不临海,他们提前一天去了隔壁市,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登船出海。
时节已过立春,但冬意仍未褪尽,海上风很大,吹得人连呼吸都是冷的。
风声、轰鸣声、海浪声响成一团,似呜咽,也似悲鸣。
天阴沉沉的,透着青灰,船舶驶离岸边,甘棠凝瞩不转地远远望着,码头在视野尽头逐渐模糊成一条线,工作人员过来通知他们:“已经到达指定水域了。”
俞嘉树站起身,怀里抱着俞枝月的骨灰坛,一言不发地走上甲板,甘棠紧紧跟在他身边。
小姨也上了甲板,靠近桅杆,老爸老妈站在后面看着他们,三人迎着海风,眼前就是翻涌的翡翠色海水。
俞嘉树动作缓慢地蹲下身,双膝跪地,将骨灰坛放在海面上。
船行的方向与海水流向相反,他没有立即放手,但风和水都在努力将骨灰坛带走。
直到一个小小的浪头扑过来,骨灰坛迅速开始降解,俞嘉树才不得不松开手,五指碰了下虚空。
骨灰坛很快解体,里面的骨灰随之在海水中散开,风带着一部分灰白色粉末飞向更远离船舶的方向,缓缓落入大海。
甘棠凝望着这一幕,眼眶酸涩。
原来生命走到最后,这么轻。
“你说过,想去国外我住的地方看看,跟着海水去吧。”俞栯初轻轻启唇,声音很低,“会到的。”
四下静寂,无人作声,随着最后一捧骨灰与海水融为一体,船调转方向,驶向岸边。
这次谁都没哭,只是被风吹得脸颊生疼。
回到船舱里,俞嘉树靠窗坐着,默不作声地掐捏手指关节,掐出好几道鲜红的印痕。甘棠握住他的手,朝外看,马上要靠岸了。
“跟妈妈告个别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俞嘉树应了一声。
两人走出船舱,最后一次看向一望无垠的大海,海水蓝得统一,寻不着一粒灰的痕迹。
甘棠牵着俞嘉树的手下船,跟老妈和小姨一起坐车回家,老爸还有工作,不得不先回公司。
再次踏进这个房子,甘棠一阵恍惚,分明一周前他还在客厅吃饭,高兴地说俞阿姨精神状态在变好,现在那卧室的主人,却成了一张照片。
他看着俞嘉树将俞枝月的遗照挂在墙上,又转头看看骤然一空的房间,床边的仪器已经撤去,被子叠好放在床头,干净整洁得像不曾有人住过。
他无端联想,如果自己上辈子真的死了,那他的身后事也是俞嘉树处理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