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店的小包间不算太宽敞,但坐两个人绰绰有余,其中一个面无表情,另一个则神色复杂。
菜还没上齐,俞峰先倒了杯水放在俞嘉树面前的桌子上,犹豫了一下,又往前推了推,举手投足间难免带了点讨好的意味。
“这么多年没见,你都长这么高了,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俞嘉树盯着面前那杯水,没有动。“八岁和十八岁,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。”
俞峰一怔,讪讪笑道:“是啊。”
“你找我,有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刚听说,枝月走了,所以想看看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俞嘉树语气淡淡,甚至有点冷。
接到俞峰的电话时,他整个人没什么太大反应,即便屈指一数差不多快十年没有过联系,毫无征兆地一个电话打来,俞峰也没多作解释,只说想请他吃个饭,俞嘉树本来没有要答应的意思,俞峰又说了几句,他才点头同意。
甘棠厘清了状况,只说吃完发消息过来接他。
俞嘉树低头看了眼手机,屏幕始终停在和甘棠的聊天界面,另一头的人静悄悄的,几分钟前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,之后就没音了。
俞嘉树回了句“好”。
或许是出于愧疚,或许是怕氛围更尴尬,俞峰欲言又止地瞥了他几眼,最终也没开口打断他。
等俞嘉树放下手机抬头看过来,他才张了张嘴:“枝月她……”
“她和你很早就已经没关系了,你不必再花心思关心。”俞嘉树直接道。
俞峰叹了口气:“唉,你现在懂事了,也知道男人年轻时容易犯浑,到了年纪才后知后觉,我其实一直都觉得对不起她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俞嘉树丝毫没有动容,“我上小学时就知道出轨是没资格请求原谅的错误行为。”
俞峰哽了一下,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:“老天爷作弄人,让她生了这种病……走了,大概也算是种解脱,你不要太难过。”
“不是谁都跟你一样。”俞嘉树说。
“是,我当年确实做得不对,也欠你妈一句道歉。”俞峰眉心皱起,“但现在她人已经没了,你再这样夹枪带棒得有什么意义?”
“妈妈走了,就说明她原谅你了吗?”俞嘉树反问。
“她原不原谅我那是我们之间的事,跟你没有关系,”俞峰语气逐渐变冲,“归根结底,你身上还留着一半我的血,永远都是我的儿子,对我也该有起码的尊重!”
“我以为你至少会有自知之明。”俞嘉树冷声道。
俞峰神情一变,态度莫名又软下来:“我知道,我这么久没有关心过你,是没有尽到作为父亲的责任,但是我现在已经意识到了,你也要给爸爸一点弥补的机会啊。”
“如果你找我来只是想说这些,那这顿饭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俞嘉树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俞——”
“俞峰——!”
还没碰到包间的门把手,那扇门便猝不及防从外面被推开,俞嘉树躲闪不及,门的锁边重重地撞在额头上,一声剧痛的闷响。
门外的人不由分说拥挤进来,他眼前昏花,半蹲下身,一只手捂着额头,没看清来人是谁,只看到两双鞋,一双女士高跟,一双儿童运动鞋。
他忍着剧烈的疼痛紧闭一下眼睛,已经猜到这两人的身份。
下一秒,清脆的耳光在包间里炸响,紧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声音:“俞峰——你要是还对你那个前妻和儿子念念不忘,咱们现在就去离婚!”
俞嘉树缓了口气,拉开包间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“喂!”
楼梯下到一半,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。
俞嘉树回过头,看见楼梯口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,那是俞峰再婚生的儿子,俞耀。
俞嘉树眼里的光暗了暗,紧盯着那矮小的身影。
男孩高高在上地俯视他,没到变声期的调门很高,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警告他:“爸爸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爸爸,你别想来跟我抢!”
“没人想跟你抢。”放在从前,俞嘉树不会跟个小孩子拉扯,但这次停顿几秒后,他又补充道,“我只希望你们一家人都离我远一点,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。”
他出了饭店,拿出手机来照了一下,幸好额头只是破了点皮,没有出血,头发拨一拨就看不太清了。
-
甘棠独自坐车回了家,到家时老妈看到他一个人,还惊讶了一下:“小树呢?”
“他……他爸叫他吃饭去了。”甘棠说。
“哦,我还以为你放他一个人回家了,现在可不能叫他一个人……”老妈舒了口气,随即又一惊,“等下?他爸?他那个出轨的爸?”
甘棠:“昂。”
“那死渣男这关头来找他干什么?”老妈把手里的遥控器一摔,“太阳升起来三尺高了他想起来送伞了。”
“我哪知道,”甘棠耸耸肩,“他本来也没想去,但不知道又说了啥,就勉为其难过去了。”
老妈念念有词地小声暗骂几句,接着指指点点地吩咐道:“你这样,过两个小时……一个小时吧,你就给他发消息,问他吃完没,要是还没吃完,你就直接去饭店接人。”
甘棠求之不得,双手抱拳:“遵旨。”
他回了自己房间,摸出手机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犹豫着点开池临的聊天界面,琢磨着打字。
【十年铁树饲养员】在吗?
【十年铁树饲养员】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