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棠想起上辈子他第一次带俞嘉树来到理想国时的情景，那时他只顾叽叽喳喳跟俞嘉树分享这个设计有多伟大，并期盼能得到对方的认同，却没留心观察俞嘉树的反应。

而现在再去回想，也不可能再回想起什么具体的细节。

只是眼下俞嘉树忽然提起，就像得知昨天喝的一瓶很好喝的饮料其实是过期的，即便过去和此刻都没发生什么不良反应，但还是在知道的那一瞬间，有些不舒服。

“因为每次我看到这面墙时，”俞嘉树抬起手碰了一下玻璃墙，“身边的人都是你，所以它和喜悦、幸福这些感受绑定在一起，和ICU的那块玻璃，产生了区别。”

“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？”甘棠喃喃问道。

“因为以前一直是你在告诉我，你爱我，我对你很重要。”俞嘉树说，“我也想让你知道，你对我同样重要，我的命都是你的。”

“哎——打住！”听着对话又要往极端去，甘棠连忙喊停，“什么命都是我的，我要你的命干嘛？你的命是你自己的，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
俞嘉树一怔，随即笑了笑。

两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会儿，招招猫，逗逗狗，一上午就消磨过去了。

到了下午，甘棠又开始琢磨去哪里打发时间，拿起手机刷了会儿，才注意到今天是清明节。

是俞枝月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。

“下午去海边怎么样？”他看向俞嘉树。

“嗯，好。”

韶海是座滨海城市，但市区不靠海，去海边开车也要将近两个小时。

甘棠上辈子选择来这里上学，有一部分原因就在它临海的地理位置，哪知道来了之后才发现去趟海边堪比登天，一来一回太折腾人，四年里统共也就去过两三次。

不过今天他却没觉得两个小时车程折腾，反倒庆幸起至少韶海是有海的。

他们租了辆车，甘棠自告奋勇坐上了驾驶座，俞嘉树没跟他争，自觉坐到副驾。

这样只有两个人同坐一辆车，驶上一段不算短的路途的经历，是真的久远成上辈子的事了。甘棠连上车载蓝牙，在车里放起歌。

透过挡风玻璃，他看着前方的路，双手虚握着方向盘，渐渐地仿佛回到了从前。

“我现在想起了好多人。”甘棠说。

“什么人？”俞嘉树问。

甘棠报出来一连串的名字，每一个俞嘉树都有印象，有的是大三大四时认识的学妹学弟，有的是毕业实习时认识的前辈或朋友，还有的是工作后他们当上部门主管，手底下带起来的更年轻的人。

“你还记得小尤吗？”甘棠又道。

“记得。”俞嘉树点了下头。

小尤是重生节点前两年，甘棠新招的一个小助理，原本只是想着找个应届生帮自己处理点琐碎的小事，没想到无意挖到了宝，小尤成长速度很快，学习能力也强，入职不到半年，就能把每项工作做得比很多职场老家伙还游刃有余。

甘棠回想自己当年，顿觉后继有人，于是有心提拔她，小尤也不负所望地两年就做到了助理总监，成为整个部门里仅次于他和俞嘉树的存在。

甘棠笑了一下：“那小姑娘现在估计还在上初中呢。”

俞嘉树也笑了笑。

“所以想想，有时候人生轨迹真的会很出乎意料。”甘棠有感而发，“小尤这会儿念初中，估计想不到十年后自己会在一家大公司里做部门助理总监，我念初中的时候，也没想到十年后会跟一个叫俞嘉树的人共度一生。”

俞嘉树侧目看向他。

甘棠继续道：“就像我二十八岁生日那天，也想不到自己会重新回到十八岁，重新和我喜欢的人相知相爱。”

“嗯。”俞嘉树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后视镜上，看着镜子里开车的人，“遇到你之前，我也想不到，我这样的生命中，也会有一个你。”

他的世界是一座崩塌的王国，多年来空落寂寥，连阵风都不愿问津，但甘棠如同一个冒险家，风风火火地闯进来，不讲道理地将那些断壁残垣修好了。

那么理所当然的，他就成了这座王国的新主人。

“哎呀，怪肉麻的。”甘棠嘻嘻笑了一声。

两个小时好像也算不上多漫长，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，还没到旅游旺季，海边游人稀少，车也少。

甘棠找了块几乎没人的空地将车停好，两人开门下车，横穿过一条路，再穿过十几米宽的沙滩，抬眼就是大海。

这时节刚刚好，没有刺眼的阳光，没有刀割一样的寒风，也没有下饺子般的人流，碧蓝的海水簇拥起白色的浪花，只剩下无边无尽的温和与平静。

甘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，柔软的海风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。

他睁开眼睛，问俞嘉树：“你想跟妈妈说些什么？”

俞嘉树凝望着远处隐隐绰绰的地平线，一只扬着白帆的船不知是在驶向岸边，还是去到更远。

“我现在很好。”他缓缓启唇，低声道，“也……没有从前那么害怕了。”

他伸了伸手，似是想抓住海风：“有句话好像没来得及告诉你，我其实，很感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，把我养大。这个世界不算太好，但我遇到了两个比世界本身要好得多的人，一个是你，一个在我身边。”

甘棠微怔，看了他一眼。

俞嘉树慢慢蹲下来，伸手向前，翻涌的小海浪打湿了他的手指。

甘棠也蹲下来，轻声道：“妈妈您就放心吧，俞嘉树有我看着，这辈子都不会让他再当苦瓜大王了。”

他扯了下嘴角：“这里离榆江那边还挺远的，不知道这些话多久才能传到您耳朵里，不过都是一片海，您也可以来韶海看看我们，但上课就别来看我了，我老是不认真听课，您可以去看俞嘉树，嗯……晚上可以常来梦里，我要是梦到您，一定在梦里好好招待您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讲：“您现在肯定病都好了，我还能带您去看烟花，梦里放烟花就没那么多限制了，可以放很大很漂亮的那种……哎，也许现在您还能见到莎士比亚本尊呢。”

甘棠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，笑着笑着又感觉鼻尖发酸。

“俞嘉树不爱说话，只能我来多说点了，您也别嫌我烦，毕竟学校离海边太远了，不能天天来。”

两个人蹲在海边，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，大部分时间都是甘棠在说，他在说个大海听，说给俞枝月听，也在说给俞嘉树听。

他没学过什么心理学知识，所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，只是下意识地用这种方法，去一点一点消解俞嘉树心里的恐惧。

俞嘉树安安静静地听他说，他也说得忘我，直到站起来时腿一软，差点连着地倒进海水里，才发觉腿都蹲麻了。

“啊……”

小腿又酸又疼，甘棠欲哭无泪。

俞嘉树脱下外套垫在沙滩上：“先坐下，我给你揉揉。”

甘棠扶着他的肩膀坐下，俞嘉树抓着他的脚踝帮他把腿伸直。

“疼疼疼……你慢点…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