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蝉回想了一下，道：“我记得就在城西柳巷口，招牌上写着‘周记粮行’。那伙计姓周，大家都叫他周小六。他个子不高，体型偏瘦，左眉上有一颗黑痣。说话带点南边口音，许是小时候在那边儿待过。”

顾青岑当即起身，走到外头，唤来翠竹，让她赶紧派人去寻陆宴清，将阿蝉方才说的这些，一五一十地都送过去。翠竹应声跑了。

顾青岑转身回来，就瞧见阿蝉正挣扎着正要坐起来，她赶忙上前按住她：“你的伤还没好全，现下先别大动。”

阿蝉一听，急得脸都红了，撑着床沿，便要坐直身子，语调也高了几分：“顾先生，我认得那人！我去比你们去管用。万一清王爷的人找错了门，打草惊蛇，反倒坏事。万一有个风吹草动，他便缩回去了，到时候再想找，可就难了！”

她说得太急，牵动了腰间的伤口，眉头猛地一皱，倒吸了口凉气，却还是梗着脖子，不肯躺回去。

顾青岑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她心里清楚，阿蝉说得有道理。那粮行在城西柳巷口，门面小，人又杂，陆宴清的人纵是再能干，也未必分得清，哪个是周小六。

阿蝉见过那人，若她亲自去认，自然十拿九稳。可阿蝉这伤才刚收口，昨夜换药时，她瞧得清楚，皮肉虽然长上了，可底下的筋，还没好利索，若再折腾一趟，怕是真要落下病根。往后阴天下雨，那伤处便要疼，那便是一辈子的事。

她想了片刻，伸手将阿蝉按回枕上，道：“你不用去。你把那人的模样，粮行的门面，仔仔细细说给我听。我画下来，让翠竹送去。”

阿蝉还想再争，可对上顾青岑那不容商量的眼神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她闷闷地躺平，盯着帐顶，看了一会儿，才不情不愿地道：“那人个子不高，比锦夏还矮半头，瘦得跟竹竿似的。左眉上有一颗黑痣，不大，但显眼。说话带南边口音，一着急就爱搓手。平日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，袖口磨了毛边。粮行门面不大，两间开，招牌是块旧木匾，漆都快掉光了，只隐约认得出‘周记’两个字。”

顾青岑一边听，一边走到桌边，从阿蝉搁木头的匣子里，抽出一张糙纸，又取了截炭条，照着阿蝉说的画。眉眼、身形、痣的位置，都点了出来。画完后，递给阿蝉看：“像不像？”

阿蝉接过去，端详了一阵，点头道：“像。就是下巴再尖些，他脸没这么圆。”

顾青岑又添了两笔，才将纸折好，走出去唤来翠竹，让她带着纸，亲自去城西，找陆宴清的人，随后她将周小六的模样、年纪、口音、平日穿什么衣裳，又仔仔细细补了一遍。

翠竹接了纸，仔细瞧了两遍，揣进怀里，快步去了。

顾青岑转回来，见阿蝉还盯着帐顶发呆，便坐到床边，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阿蝉忽然闷声道：“顾先生，我是不是太急了？”

顾青岑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阿蝉继续道：“我就是怕。怕那周小六跑了，咱们这些日子白忙。更怕康王的人，先找着他，将他灭了口。那人在楼里的时候，见过不少事。若他死了，那些姑娘的账，就再也算不清了。”

顾青岑伸手，将她额前那缕碎发，拨到耳后，轻声道：“我知道你急。可你急，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去拼。你若真落下病根，往后谁替我盯着灶房，那帮丫头？谁替我管着，那些新来的刺头？”

阿蝉被她说得嘴角动了动，到底没再说什么，只将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，重新拿起来，握在手里，一下一下地削。木屑簌簌落下来，落在被子上，她也懒得掸。

两人又说了几句学堂。的事

午后，天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雨又下不来。

学堂门口忽然来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人，说是城外的农户，家里孩子病了，没钱瞧大夫，来讨口吃的。

锦夏正站在院里，陪着几个学生练刀工，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，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瞧。

学堂门口围了几个，爱瞧热闹的街坊，在自家门口三五成群地正指指点点的。而那几个人，则蹲在台阶下，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，那孩子脸色蜡黄，闭着眼，嘴唇干裂，瞧着确实像病得不轻。

妇人一边抹泪，嘴里一边哀求，声音又尖又哑：“好心人，给口吃的吧，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，再饿下去，怕是要不行了……”

旁边还站着两个汉子，一个年长些，佝着背，一个年轻些，低着头，都穿着破旧的短褐，脚上草鞋磨得只剩半截。那年轻汉子，一只手一直揣在怀里，好似是揣着什么重要的东西，又像是捂着肚子。

锦夏瞧了一眼，没多想，只当是他饿得狠了，便转身进去叫人，拿了几个馒头出来。

她将馒头递过去，那妇人一把抓过，也顾不得体面，张口便咬，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，噎得直翻白眼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
锦夏瞧见如此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眼下本就是多事之秋，这学堂门口人来人往，若真让她噎死在这儿，传出去便又是一场，说不清的是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