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影从桌旁站了起来,脖子细长得不正常,脑袋却歪向身子的侧边。
像是被人拧断过又草草接回去;帽子下露出半张脸,青灰色的皮肉上,缝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那东西,正直勾勾地“看”着他,不是用眼睛:是用命。
狗娃子心口猛地发凉,彷佛是被谁往脊梁骨里塞了把冰块,他嗓子也如同被钳子捏住,想要大叫、却只能咿呀作响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,“黎、黎逾哥…”
黎逾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挡在狗娃子前头,肩背绷紧,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。桌下的手指飞快结了个印,指节泛白。
“吃你的。”他头也不回,语气却冷了下来,“低头,别看。”
那无影子的东西歪了歪头,忽然笑了。
笑声轻得很,却像砂纸在刮骨头。
“原来…在你身上啊。”
这句话,没人听见。
只有狗娃子。
他脑袋“嗡”地轰鸣声骤起,双眸浑浊漆黑,几乎要从凳子上栽下去。
瞬间,黎逾抬脚,重重踏在地上。
“闭嘴。”他说。
地面连同墙壁强烈震颤,桌椅齐齐抖动,铺子里的羊汤白气轰然炸开;那无影子的东西像被什么迎面拍中,身形晃动,竟硬生生退了半步。
老板在柜台后骂骂咧咧:“咋回事咧?地震啦?”
没人回答。
黎逾盯着那东西,眼底冷得骇人。
他终于确定了件事:狗娃子这趟下山,不只是为了救命。
是有人,早就等着他出这条沟。
那无影子的东西被震退之后,并未立刻消散。
它站在原地,像是在“听”。
黎逾心头凛冬;这不是低阶游魂,也不是被香火喂出来的野祟,这东西有记忆、有判断,甚至…在找“物”。
“走。”黎逾压低声音,几乎是贴着牙关挤出来,“现在就走。”
狗娃子喉咙发紧,点头点得飞快。
他刚动,胸口忽而骤沉,那块方才掉过的青色玉佩,在衣襟里轻轻撞去,贴着心口发凉,凉得不正常。
黎逾脚步顿住,几乎是本能地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身上那块玉…?”
他话没说完,羊汤铺的灯“啪”,全灭了;黑暗像是被人生生摁着扣下来。
老板骂声戛然而止,汤锅“咕嘟”翻滚,却听不见半点人声,连风都没了。
狗娃子眼前一片漆黑,可偏偏他“看见”了,不是用眼,是用那对天生的阴阳眼儿。
铺子中央,那东西已经不站着了;它伏低了身子,四肢反折,像条被拆坏的人偶,正瞅准了时机朝他们爬过来。
它的“视线”越过黎逾,牢牢锁在狗娃子胸|口。锁在那块玉上。
“…魂骨。”那东西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像是咀嚼了很久。
黎逾瞳孔骤缩,魂骨玉佩,他太熟了。
那是百年前,有人塞到他掌心里的东西。
那天风雪压城,他浑身是血,几乎站不稳。
那人站在时间的尽头,影子却年轻得不像话,声音沙哑又笃定。
“拿着它。”
“将来有一天,你会遇见我。”
“记住,不管他那时候叫啥名儿,都别松手。”
那枚玉,当年碎裂被毁坏,又自己愈合,骨纹里藏着极淡的魂火,像是有人把一生都压进去了。
而现在,它在狗娃子身上?
黎逾喉间发紧,脑子里嗡鸣,未来的…未来?
“黎逾哥…”狗娃子声音发颤,却强撑着没退,“那玩意儿,在看俺的玉。”
“别怕。”黎逾终于动了;他上前,五指张开,直接按在狗娃子心口的位置,却并未碰到皮肤,而是隔着衣料,虚虚一扣,“借你样东西。”他低声道。
狗娃子还没反应过来,胸口那块玉佩忽然一热,像是被什么唤醒了:青色的光从衣襟里透出来,极细,却极稳,骨纹节节亮起,宛如有人在远处,应声而醒。
那无影子的东西发出声尖利的嘶吼。
它猛地后退,四肢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因果线狠狠勒住。
“不该…不该这么早…”
“他还没到那个时候!”
黎逾冷眼看着它,手势顺翻,食指在空中宛若蜻蜓点水,“滚回你该待的地方。”
话音落下,玉佩光芒骤暗,铺子的灯“啪”响过后重新亮起;汤气翻滚,老板探头出来骂:“刚才黑灯瞎火的,吓死个人咧!”
只是桌子那头,空无一人,仿佛从头到尾,都只是场错觉。
狗娃子腿子发软,差点坐回凳子上;他低头,手指哆嗦着把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:“黎逾哥…这玉,刚才热得很。”
黎逾盯着那枚玉,目光深得像夜;他伸手,却在即将碰到的那瞬间,停住了,“先收好。”语气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