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的事,你别管。”外婆顿了顿,又说,“既然你妈不喜欢她,你也就跟她保持距离。”
“不会是因为男人吧?她们是不是喜欢同一个男人?”
外婆拍了她一下:“说了让你别管!”
周蜜有些生气:“你们大人真的很奇怪,什么事都遮遮掩掩,有什么好遮掩的!是不是与我亲生父亲有关?他到底是个什么人?让你们这么害怕我见到他。”
“蜜儿!”外婆呵斥道,“说了多少遍,不要提及这个人,说了多少遍,你每提及一次,你妈妈都会伤心,一个卑鄙无耻的人,你有什么好惦记的。”
“外婆!”
“够了,你要是再提这事,我马上给你妈打电话,让她把你带回马赛。”
外婆说完,气冲冲地走到了前面。
周蜜无奈,深深地吸了口气,重重地叹出。
算了,不找了,真烦。
可就在她打退堂鼓的时候,事情发生了转机。
这一转机直接撕开真相,而这真相犹如惊天打雷,将她轰进万劫不复之地。
那天她在工作室忙,她看错了日期,以为先前订购的进口食品材料会在这天会抵达,她准备研制新品来着,结果快递显示次日才到站。
她提早收工,去超市买了些外婆爱吃的水果和零食回家。
正走到单元楼旁,不经意抬眼,看到了正在花园凉亭下站着的外婆,再侧眸,就见杨柳也在那里,两人正在说话。
她有些好奇,几步走了过去。
凉亭四周都是花草,花坛里的万年青跟树墙似的,高大茂盛。
周蜜站在入口处,侧耳倾听。
杨柳先说了她父母的情况,父亲前些年因病离世,母亲现在住哥哥家,老了,身体不怎么好,外婆跟着附和了几句。
沉默了一阵,杨柳又继续说道:“淑慧这下可以放心了,那两个人都得了报应。”
“一个前年出车祸当场离世,另一个在国外打工得罪了当地人,被捅了十几刀,人财两空。他们终于得到了惩罚,活该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周蜜的心不由自主地地发紧。
“淑慧太伟大了,愿意忍着屈辱和仇恨把蜜蜜养大,换做任何人都没办法做到。”
外婆终于接话:“那能怎么办!打又打不了,自己身体承受不住,只能生。这孩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,一心想着找她亲生父亲,还责怪我们对她隐瞒,要是她知道自己是妈妈被人玷污后而来的孩子,并且对象还不止一个,她怎么接受得了。”
骤然间,一阵风从四面八方扫来,扫得枝叶唰唰作响。
周蜜背上起了层冷汗,地下像是有双手,正拽着她脚踝往下拉。她站不稳,购物袋从手上滑落,水果像球一样滚了出去。
外婆和杨柳听到动静,不约而同地看过来。
周蜜和她们对上视线,两张惊慌失措的面庞,她想哭也想笑,想跑也想叫,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,飘飘然。
“蜜儿.....”外婆叫了她一声。
她眨了眨眼,转过身去,可还没又走出几步,天旋地转,黑暗来袭。那双手终究把她拖了下去,拖进深渊地狱。
鼻子下面传来一阵痛感,蜜儿......蜜儿的呼唤响彻耳畔
她眼皮轻颤,却不想睁开眼睛,一点也不想。
外婆年轻的时候是医生,后来在医学院任教,她掐了周蜜人中,看到她脸上的微表情,便明了她只是受到刺激,不用送医院。
刚好唐颂在家,杨柳打电话将他叫下来,将周蜜背回楼上。
外婆坐在床边,拉着她的手一遍遍抚摸,愧疚,难过,担忧。
“蜜儿......”她不知道从哪说起,有些话难以开口,可事已至此,又能如何,后悔也无用,“蜜儿,你是我们的宝贝,我们都很爱你,你别想太多,都过去了,过去的事我们不放在心上,以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。我知道你接受不了,这需要一个过程,你妈妈当年的确不容易,但是最终,她选择放下拥抱你,所以......”
外婆没说完,泪水夺眶而出。
任何安慰都显得那么无力,事发当年,老人气得住院,难以面对,他们那么优秀的女儿,有着美好明天的女儿就这么被毁了。
虽然后来他们都从那噩梦般的日子逃出来,女儿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但那些伤疤一直都在,不能想,一想便是痛苦万分。
周蜜又怎么会知道,她的愿望竟然以这种残酷的方式打开。
原来,她是带着罪恶来的。
原来,她是一面镜子,家人选择站在镜子背后看她,而另一面是他们不敢面对的。
她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!
周蜜躺在床上不吃不喝,也不说话,像是没了魂魄。
外婆守着她寸步不离,直到次日半夜,周淑慧从马赛风尘仆仆地赶来。
外婆内疚,好不容易隐藏的秘密,结果经过自己的嘴就这么传达了周蜜的耳朵里。她也吃不下睡不好,精神萎靡。
周淑慧本来还想发通脾气,看到母亲那个样子忍下了,进门直冲房间。
“蜜儿!”她唤了声。
周蜜还不知道母亲会来,听到声音,诧异地转过头来。
一看到来人,她的泪水便如泉涌,夺眶而出。
“妈......”她无力地从床上坐起来,嘴唇瞥成一条线,痛苦难抑,“妈妈,对不起......”
周淑慧心里疼,跟刀割一样,可面上却是一脸镇定。
她在床边坐下,目光坚定地看向她;“蜜儿,你给我听好了,我本来可以不管你,不认你,甚至不生你。但是命运使然,你最终来到了我身边。我挣扎过,痛恨过,逃避过。可到了最后,我选择了放下,我和过去和解了,因为我爱你,妈妈爱你,你也很爱妈妈对不对?所以,不要难过,你不能选择来时路,但是可以选择和妈妈,还有路易继续幸福地生活。你只要记住,你是我周淑慧的女儿就够了。”
周蜜泪流满面,哇地一声扑进周淑慧的怀里。
“妈妈......”
她后悔,后悔来沪城,后悔生出亲生父亲的想法。
她亲手扬起一把盐,洒在了妈妈伤口上。
而她......
她是恶魔,是怪物,是不干不净的东西......
她想死,她想躲避,她想一觉不再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