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铃七一瞬间僵住了,她不可能认不出这个声音,双手紧紧攀住了生锈的铁栏杆。
声音听起来年岁有些大了,沙哑低沉像是被蒙在一层薄薄的膜下。
孟璃观看了霍铃七一眼,旋即开口道:“这位前辈,敢问你为了在这处锁龙井下?”
来人背起手,暗光下他头上带着一顶厚厚的毡帽,遮住了大半张脸,他笑了笑: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,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,我在锁龙井里,自然是被锁起来的蛟龙了?”
半晌他反应过来,“这里是我的地盘,我还没有问你们,你们反倒问起我来了?”
见霍铃七仍然沉默着,孟璃观道:“前辈请问。”
来者开了口只有短短两个问题:“你们从哪儿来,要往哪里去?”
孟璃观诧异了一瞬,正准备回答,不料一旁的霍铃七却先开了口:“我从齐云山来,要去的地方——就在这里。”
“你从齐云山来?”来者揣摩着这两句话,神色闪烁再缓慢向孟璃观处移去,“你呢?”
孟璃观沉默片刻:“从金陵来,往地月潭去。”
“那你呢?你从哪里来?”霍铃七埋着头,紧握铁杆的手暗暗发抖,“这么多年了,你就把自己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。”
听见她颤抖的声音,孟璃观立马靠近过去,却只看见一颗明亮的,重重坠落在尘埃间的泪珠。
来者闻言愣了一下,以狐疑的目光复扫了眼两位不速之客,诧然道:“丫头,你认识我?”
“这里湿湿冷冷,又不见光,有什么好的!”
霍铃七低头颔首紧咬着唇。
好到让你抛下了一切。
孟璃观蹙眉,早该猜出来的,眼前这位衣衫褴褛的江湖客就应该是霍铃七的师父,他为何将自己藏在井下许久?他了解霍铃七的性格,哪怕冲动直接,但也是固执拧巴的。
她在乎师父,心心念念想要找到师父,可是心里还如幼儿一般耿耿于怀当年师父抛弃全门销声匿迹的事情。
以为紧锁双眉就能锁住铺天盖地的委屈。
“前辈,你是何人?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孟璃观开口道,“我记得这里是地月潭的锁龙井,当初武神斩杀真龙于此。前辈,你是武神,还是真龙?”
江湖客被他的笑话逗笑。半晌捋了捋续得并不长的胡须,那笑容便像冰壳子般碎开。
“井底之蛙,”他开始踱步,手扶在阻隔其间的铁栏杆上,那只满是伤痕褶皱的手就这样近在咫尺晃在霍铃七眼前,“见到光后,大有毁井之势。”
指节上一只铁戒圈暗然一转,亮晶晶的尖头对准了二人。
孟璃观面色一变,迅速护到霍铃七身前,将她揽住退后几步。
一支铁剑深深插在地上,四周石缝如蛛网裂开。
“师......”霍铃七无神地盯着那处铁剑,齿间洇出血色,“你要伤我吗?”
“这里果然是龙潭虎穴,”她站起身,衣袖慢慢从孟璃观弯折的手肘间抽离,咲命寒光一闪,同时照亮了那一双冷冷的眼瞳,“你也根本就不是我师父,而是一条被锁在这里,奄奄将息的蛟龙。”
咲命照亮的并非只有她的眼瞳。
“慢着,你是——”
对面那双眼睛瞪大了些,然后竟极速地滚起泪花。
霍铃七深吸一口气,语气哽咽:“是我,师父,你已经把我忘了吧。”
她攥紧胸口的包袱,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仿佛在发烫。
师兄,你也认出来了对吧,她心道。
“阿七?”随海生紧促着眉,幽暗的目光自破旧的毡帽下漏出些许。
闻言霍铃七的思绪像是被拉回了十几年前,紧攥着剑的手开始发抖,她侧过脸,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落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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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渐西沉,等到满目绯色为沙漠镀上一层金,阿珠才敢从摇摇欲坠的沙洞里伸出手来。她的皮肤晒得发黑发裂,指节处堆起褶皱,纹路都看不太清。
“一整日了......”
她回过头看向张鹤,语气沙哑急切,“他们到底在哪儿呢?”
“地月潭深不可测,我们在外他们在内,我们在蜃影里,他们在潭水中。”张鹤幽幽道。
阿珠站直在原地,手脚开始发麻,明明自己才是乌贪訾的人,可为什么张鹤的话她根本听不懂。
那怎么办,恩公还生死未卜......
张鹤揣测着她心中的想法,虚抬了一下眼皮,道:“你放心吧,她死不了,就是你和我都死在这里,她也不会死。”
阿珠慌张:“那另外的那个公子呢,他会不会害恩公?”
她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,一半汉话一半乌贪訾话夹着说。
张鹤盯着外面慢慢隐去的烈日,轻声问到:“阿珠,你当真不知真龙血在哪里吗?”
阿珠愣住了,空荡荡的脑袋里反复播放着张鹤的话,只剩骨节的手按在滚烫的石壁上,乌贪訾这个地方,哪怕是日落西沉,人的肩脊也是滚烫欲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