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乌贪訾的生命是龙庇佑的,”她闷闷哼出一声,“我们生在沙里,死也埋在沙里,骨头晒白了,风一吹就散。龙为这里带来了水,带来了承接日月天地的地月潭,是蛟龙带给了乌贪訾命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却没有落在张鹤身上,而是望向沙洞外那一线将灭未灭的红光。夕阳沉下去,沙漠像一片烧透后冷却的铁,远处的热浪仍在扭曲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地之间缓慢游动。
“我小的时候,一个人赤着脚涉过黑山白水,人太轻了,轻得不如一粒沙。”阿珠的声音低下去,“沙落在哪里,自己做不得主。风要它走,它就走;火要它烫,它就烫。”
她抬起干裂的手指,掌心贴在胸口,与此同时,低垂的目光也灼灼地烫在上面。
“可是龙不一样。真龙在天上,在潭底,在风里,也在我们的血里。它若肯垂眼看一看,尘泥也能有命。我快要死的时候,天降甘霖,是龙留我贱命。”
张鹤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阿珠喉咙发紧,眼眶被沙风磨得通红:“我卑贱如泥,恩公却肯为我拔刀,肯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。她与龙,在我心中无二。”
说到最后,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声音压得极低。
张鹤眼底晦暗难辨,许久才淡淡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虔诚。”
阿珠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味,只垂着头,仍旧一遍遍默念着乌贪訾古老的祷词。那些字句夹杂在风声里,像是沙粒摩擦骨头,细碎、低弱,却又顽固得可怜。
张鹤虚睨了她一眼,她罩在一轮血红又迷幻的残光中,瘦弱的身子佝着,像是紧绷着的一根快要化了的弦。
她的固执偏见,迟早会害了人。
这一夜极长。阿珠卧在沙堆里,瞪着通红的眼看着月亮到天明。
沙洞外的风从黄昏刮到深夜,又从深夜刮到天明。阿珠几次被冻醒,醒来时总觉得有人站在洞口。可等她睁眼望去,那里只有一片昏黑的沙幕,偶尔有细沙滑落,像人的脚步声,又像谁在低低喘息。
翌日天未大亮,风沙忽然变了。
原本漫无章法的沙流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,地月潭的方向传来一声极沉的轰鸣。那声音并不响,却仿佛从地底深处压上来,震得阿珠胸腔发麻。
张鹤抓了一把沙子,湿湿的,他暗道一声:“出来了。”
阿珠怔了一下,随即连滚带爬地冲出沙洞。风沙迎面扑来,割得她脸上生疼,她却顾不得遮挡,只拼命往前看。
沙海中央,一道灰白色的裂隙正在缓缓合拢。裂隙里雾气翻涌,像潭水,又像镜中碎影。两道人影自其中踉跄踏出。
前头的是霍铃七。
她衣袖破了半截,发间沾着血和沙,手中的剑却仍稳稳垂着。她身后那人脸色苍白,步子略慢一些,正是孟璃观。他紧跟在霍铃七身后,衣衫腰带都乱了,风尘仆仆,一手扶着腰间刀鞘,眉眼仍冷,只是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。
“恩公!”阿珠正要唤出声,语调却止住了。
遥远的天际线,一阵驼铃声正缓慢地荡开。
粗糙的带着沙砾的风蹭过眼廓,张鹤眯了眯眸子,如他料想,这里不会只有他们在等。
沙丘背后,不知何时立了数道人影。
他们穿着灰青色短袍,袍角绣着细细的雨纹,腰间挂铜牌,脸上覆着半张暗纹面具。为首之人撑着一柄破旧油纸伞,伞面却没有半点风沙落下。
风雨堂。
司马崟带着人,就站在不远处。
霍铃七也看见了他们,却只是淡漠一扫。她面色不快,更是有些疲惫,弓着腰,吐出一口带着沙尘的浊气。
看着这风尘仆仆的二人,司马崟的神情有些奇怪,那张被火烧伤的脸狰狞,沟壑纵横间流出稍稍狐疑和狠觉,他转了一下指节上的铁环:“你们怎么两个人一起出来了吗?”
他扫了一眼还全须全尾的孟璃观,轻摇了一下头:“要做我们天下之主的人,不可有妇人之仁和含情委柔的心。”
霍铃七看也没看他,快语了一句:“我们走。”
“你想要走?”司马崟道,“真龙降临乌贪訾,这是天命!”
阿珠心里霹雳一响,立刻惶恐起来。
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?”霍铃七本就心中烦闷,这下更是要抽出剑来,“我告诉你,我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,你若是继续神神叨叨,风言风语,我立刻就斩了你。”
言罢她飞身上前,目眦欲裂。
这个人,管他是人还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,只要想着禁锢指摘她,就该尝尝这柄咲命的厉害。
是人就血溅当场,是鬼就魂飞魄散。
就在此刻,原本一言不发的张鹤却突然惊呼出了声:“阿珠不可!”
霍铃七分了神,余光瞥见一抹玄色快得如影一般掠过。
弓弦骤响。
那一箭穿过风沙,快得几乎没有影子。
孟璃观抬手去挡,可他刚从阵中出来,气息未稳,动作终究慢了半寸。箭锋擦过他的掌心,深深钉入肩下。
他闷哼一声,半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