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璃观睁开眼,望着帐顶被风吹出的起伏阴影,眼神安静得有些空。
张鹤已经将药箱整理好了,一边合上,一边抽出半分目光盯着孟璃观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吐出一口气。
见他状况还算不错,张鹤直言:“我替你压制住了毒性,只是此毒难解,没有解药还是不行。”
他捡出一摞小瓶子,摆的整整齐齐,解释道:“这些药你日日服下,餐餐不少,凑合个五六年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“多谢。”
孟璃观轻声道。
忽得,他翻过身来,眸光有些亮,“你可知道有人跟着我到这里来了?”
张鹤愣神,旋即顿了一下道:“孟公子是指那位来自金陵的大人?”
“苏狄山一直受长公主的命看着我,只是他心里也有自己的考量。”孟璃观的脸隐没在昏暗的烛火里,辨不清楚,“若能带人扫清风雨堂,他也算是立功一桩,得以官升几品。”
他的手指搭在膝间,指尖几乎是灰白的,
“所以我想——立刻离开金陵。风雨堂的人我不在乎,只恐他们一张嘴胡说,将霍铃七给拉下水。”
闻言张鹤深思片刻,眯了眯眼:“若霍铃七当真是前虞遗孤呢?你不想要剑骨?”
孟璃观摇了摇头,“若是之前,我还信七八分,可是直到我见到她师父——”
“如若霍铃七当真是前虞遗骨,他不会舍下她独自一人困在地月潭中。一颗忠诚之心,怎允许置身事外。随海生当年离开齐云山只会有一个原因,他要永久地保守一个秘密。”
他道。
帐帘被风吹起一线,月光冷冷的,单薄地覆盖在沙丘之上。
有一个人他走了很久,跋山涉水,茕茕孑立,只留下了一个影子,日复一日地陷在沙里沉下去。
没有什么是必要的,没有什么是最好的,一箪食,一瓢饮,一柄剑。
只要遇见了。
只要遇见了,日升月落,无不自然。
张鹤道:“真正的前虞遗孤,早就死了?尸骨无存?”
“那她岂不无辜?”孟璃观开口。
前者禁不住笑了一声,没想到“无辜”这样单纯可怜的词还能落在霍铃七的头上,可到底孟璃观说的也没错,旋即他又道:“你要走,霍铃七能让你走?她那个人霸道的不行,若是知道我帮着你骗她,定要将我碎尸万段。”
孟璃观抿着苍白的唇笑:“她已经找到了师父,去哪里不好?反正有没有我都是一样。用你的药吊着,我也还能苟活几年。”
一个在菩萨眼底苟合而结的孽胎,余生都该感恩苍天雨露。
张鹤打量着他,没有说话,半晌接了一句不咸不淡的,
“还要多谢你,不然我拿不到天下第一毒。”
“若是药王谷不嫌弃,还望留我多住几日也好。”孟璃观笑。
闻言张鹤还是止住了笑,审视他,慢慢开口:“明明舍不得,你还要装,怪不得霍铃七总说你。”
后者笑容的幅度大了些:“原来她竟总说我。”
霍铃七回来时被告知孟璃观已经歇下了,她偏过脑袋看了一眼幽幽飘起的帐帘,轻声诽道:“我只瞧一眼,不会吵着他。”
张鹤背着药箱,拦在她身前:“你瞧你这个风风火火的样子,怎么,你还怕我害他?”
霍铃七面露不快,似乎十分疲惫:“我与师父叙话去了,总归他是因为我才受的伤。”
旋即她关切道:“对了,他没事罢。”
张鹤回想起孟璃观的话,也不知该不该把中毒的真相告诉霍铃七,只好敷衍回复:“死不了,药王谷出手就没有横着出来的。倒是你,师父也找到了,也该回去了罢?什么时候出发。”
师父不会跟她回齐云山的,霍铃七陷入了深思,从前她想找到师父,可现在找到师父了,也不知该去哪里了。原来天地辽阔,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。
张鹤抚慰她:“这里干巴巴的,风沙大,常年也不落雨,还是赶紧回去吧。”
霍铃七没有答。
她站在帐外,风从沙丘那头卷来,吹得她衣角簌簌作响。远处地月潭沉在夜色里,像一只闭合的眼。
“夜深了,霍姑娘你早些休息吧。”张鹤拍拍她的肩,抿唇一笑。
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,从身侧掠过时,细细密密地缠上来。
霍铃七的步子实在太快,脚步又轻得跟猫似的,等张鹤反应过来,已经不听劝告溜了进去。
我只瞧一眼。她心道,只是一进去便被里面浓重的血腥气惊了一跳。一盏将灭未灭的灯,还隔着一层薄薄帐纱,亮在她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