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薄纱,是孟璃观浸了血的衣衫。
帐中只点着一盏小灯,灯焰被风吹得极细,像一缕将断未断的金线。纱帐半垂,隔出一层朦胧的影。孟璃观背对着她躺着,肩头缠着厚厚的白布,白布下隐约渗出一点深色,像雪地里迟迟化不开的血。
他似乎睡着了。
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霍铃七在门口站了片刻,才慢慢走近。
她本该只看一眼便走的。
可真走到这里,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。
孟璃观一向是个很会把自己收拾妥帖的人。纵然在风沙里赶路,在荒客栈里落脚,他也总有本事把衣襟拢得平整,把话说得轻巧,把狼狈藏在笑后。可此时他侧身躺在榻上,散着发,唇色苍白,指尖搭在被沿外,几乎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温度。
她的喉咙哽住了,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,就这么立在原地呆望着。
霍铃七这个人,想要什么便拔剑去取,恨谁便追到天涯海角,认定了谁,便把人算进自己要护的那一边。她为人赤诚直接,却不晓得真诚是什么。对孟璃观的追随厌烦,巴不得他离自己远点,江湖侠客,就该孤独一人,不是吗?
帐中安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她伸出手,抬了抬,停在薄衫上那一处模糊的血花上。
烛火被夜风压得微微倾斜,昏黄的光隔着薄纱散开,像一层温凉的雾,轻轻笼在孟璃观身上。他侧身躺着,衣襟被张鹤剪开半幅,又重新拢得齐整,肩头白布隐在暗处,只露出一点淡淡血痕。那样重的伤落在他身上,竟也没有显出多少狼狈,反倒因他过分安静,添了一种不近人间烟火的疏离。
他的脸半藏在纱影后,眉目被烛光抚得很淡。平日里含笑的眼此刻阖着,长睫垂下,在眼下落出一弯浅影;唇色虽薄,却仍抿得温和,仿佛连病中都记得收敛锋芒,不肯叫旁人为他多添一分不安。
灯焰轻轻一晃,光影便从他的鼻梁滑到颊侧,又落在清瘦的下颌上。
他明明就在这里,长久的安静却将两人与这世上的热闹轻轻间隔开,霍铃七站在帐外望着他,良久眼睛都看酸了,光晕里晃出两个影子来。
她站在距离帐外只一步的地方,孟璃观就躺在那里,呼吸轻得几不可闻,可她却忽然生出一种错觉——仿佛只要风再大些,烛火再暗些,这个人便会连同满帐微光一起,悄无声息地散了。
他不会走,这一次自己也不会再嫌他烦。
霍铃七卸下长剑,用咲命剑尖在沙上划下四个字:
醒来,回家。
风从帐帘缝隙漏进来,卷起在地上滚了几颗沙粒。
孟璃观闭着眼,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阴影。
他其实醒着。
从霍铃七踏进帐中的第一步起,他便醒着。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睡着。肩骨深处的毒像一只缓慢啃噬的虫,疼得细密又绵长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处。他只能将手指死死蜷在被下,才能不叫自己露出端倪。
本想睡着,可还是醒了。因为霍铃七来了,她实在太特别,就连叹息也能叹成跟旁人是不同的调子。
他只听着呼吸声就忍不住笑出来,笑着笑着又压下去了。
真希望霍铃七没有看见他这幅狼狈的样子,故而心觉自己是故意装可怜携恩求报。
张鹤说的没错,他的确舍不得,一日一夜一片刻见不到霍铃七,就足以熬干他。既然那样,他就画一幅画,悬在高处,受着。
直到那日伴着青灯古佛,然后面目非常地死去。
他细细数完剩下的日子,可还想着去药王谷寻张鹤,再开几味药,吊个几年。
要找全天下最精通消息的百事通,去寻有个行侠仗义,武功天下第一的剑客的消息......
他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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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铃七枕剑合衣而眠,醒来时额上已经满是汗珠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然后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似的跌跌撞撞爬起身,依旧是一望无际的荒漠,天边开始有一点点青白的光,将仅剩的几颗星子蚕食。
霍铃七摸着剑掀开帐帘冲出门外,清晨的风还是冰冷的,留着一线新热,她的肩头,披着师父那件旧旧的毛毡比甲。
师父不在,他又走了吗?
霍铃七盯着孤零零的沙丘,心跳如同停止了一般。
那里只插了一只竹竿,师父那顶毡帽就在上面悬着,一缕灰青线头于风中悠悠飘着。
霍铃七眸光一闪,定在旧毡帽上,心道若是师父走了,不会一句招呼都不跟她打。
随后,她将那截灰青线头收入袖中,提剑背刀上身。
晨光终于越过沙丘,照亮她冷白的侧脸。风沙扑面而来,她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