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属下明日便走。”江冷答得干脆,答完才敢抬眼看谢弃的脸色,见谢弃面色虽阴沉,但眉眼放松,气色尚可,看来今夜这毒没太折磨他。
谢弃仿佛没有听到江冷的话一般,就那么干坐着,一言不发,桌上方才还挣扎着来回摇曳的烛火终是支撑不住了,“嘶!”光线忽地爆亮了一下,紧接着便快速暗淡了下去,彻底熄灭了,屋内的一切瞬间就被黑暗给吞没了,谢弃依旧沉默着,江冷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在地上,只是却不知何时竟大胆地抬起了头,如今也只有趁着昏暗的夜色他才敢这般放肆地看着谢弃。
“安排下去,查两个人,一个少年公子叫云佑,还有一个名叫元青的年轻女子,女扮男装,名字或有作假,近几日刚到青城,两人说是表亲,尽快查一下两人的身份。”沉默了半晌的谢弃总算是开口了,若云佑的身份当真如他猜想的那般,那真是老天送了条捷径到他面前,此番结交了云佑,有他的身份在,定能为他日后的计划带来许多便利。
“是,属下这就安排。这二人可还有其他特征?”女子?主子竟也会有感兴趣的女子?
“那公子多半与盟主府有关联,打探时务必小心,切不可暴露,这盟主府不到万不得已,尽量不要招惹。”这青城尽在盟主府掌握,没必要招惹一尊大佛徒添麻烦。
“属下明白。主子有意亲自去参加武林大会的比试?若是...”江冷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,谢弃向来不喜任何人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。
“怎么?如今我如何行事,还要你来指点了?!”果然,谢弃这突然上扬的语气,明晃晃地彰显着他此刻的不耐烦。
“属下不敢。”近来江冷收到消息,昔城那边已经开始有动作了,他明日就得出发去昔城,去亲自处理,绝不能耽误了主子的大计,他也不允许任何事任何人影响到主子的大计。
“哧—”江冷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吸气声,许是房内太过安静,尽管音量被极力压制,但还是没能逃过江冷敏锐的耳力。
“之前交代你的事,尽快去办,我不想再说一次!若是失败了,你清楚后果!”谢弃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手中把玩的茶杯,将其放回了茶盘里和一众茶杯一起,只是杯面却起了几丝裂纹,好似随时都会四分五裂。
“是,属下明白!”江冷其实完全没听清谢弃说了什么,全副心思都在观察着谢弃的状态,果然他发现谢弃说完话,就咬死了牙关,凸起的喉结在白皙的脖颈间剧烈滚动,原先把玩杯子的手此刻正死死按住桌沿——毒性又发作了!江冷脱口就说道:“主子,夜已深,还是早些休息吧。”
谢弃没有出声反对,也没有动,江冷这才起身,径直走到谢弃身边,伸手去扶谢弃。
“江冷!”短短两个字,更像是气声,从谢弃紧闭的薄唇中轻轻吐出,江冷却像被冬日里的一抔寒潭水当头浇下,听得心头发紧,伸出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,到底是从何时开始?主子十岁那年吗?也许更早,就连他也近不得身了,连被搀扶这样的动作都当做了是自己软弱、无能的表现。
见江冷收回手,撤到一边站着,谢弃才找回些理智,拼命压抑着即将失控的情绪,冷冷地开口赶人,“你退下吧。”
江冷自然低垂的目光,恰好落在谢弃那只按在桌沿的手上,腕骨纤细,骨节清晰,此刻正因用力过度,绷紧的血管微微凸起,在手背上若隐若现,微微抖动的身躯透着不容靠近的淡漠与疏离。“主子…保重,属下告退。”江冷敛去眼中的忧色,干净利落地退下了。
江冷走后,谢弃也未起身,依旧坐在那儿,就连姿势都没有变过,直到感受到身体发僵,谢弃才从自己烦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。
幼时,自从江冷被谢弃捡了之后,江冷便一直跟在谢弃身边,与他一起长大,谢弃对江冷的态度虽表面看着冷淡,但若说在这世上谢弃最信任的人,那一定就是江冷,可这也不代表他愿意让江冷看到他的软弱。若不是谢云天,若不是他,自己又怎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?当初果然还是让谢云天死得太轻松了些!如果没有遇到谢云天,他应该也会长成和元青一样吧,那样的率性赤诚,那样的洒脱不羁,呵,温润公子,他简直就是个笑话!
“谢…云…天!”谢弃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,好似要将它嚼碎了生吞了一般,紧按在桌上的左手突然抬起,蕴含内劲的一掌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,落下的瞬间那张四方桌立时就散了架,桌上的茶杯失去了支撑全数砸碎在地,打碎了夜色笼罩下的静寂,一连串的声响在这深夜显得格外惊心。
果然,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守夜伙计的脚步声,然后就听到了伙计的敲门声:“客官,可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
谢弃看着一地的混乱,眸子里的冷意好似凝结成了冰,面无表情地答道:“不小心砸碎了些东西,明日再收拾,下去吧。”
“无事便好,那客官歇着吧,小的明日再来。”门外的伙计听出了谢弃语气不善,自是不敢进来触霉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谢弃这纷乱复杂的情绪,似乎也在第二日随着这满地的破碎被收拾了个干净,不见一丝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