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嘀嗒一声,在寂静的勤政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皇帝一脸病容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摆了摆手:“爱卿有心了,探望女儿这等家事,无需向朕特意禀报,去吧。”
霍宣谢恩正欲告退,容慎却未动。
他看了一眼隐没在角落阴影中的涤墨,后者如鬼魅般无声退下。
容慎收回目光,向皇帝躬身道:
“父皇,关于北塞戍边军事,儿臣还有要事要奏。”
正准备离开的霍宣脚步一顿,猛地回过头来。
皇帝也有些意外,强撑起精神:“什么?但说无妨。”
容慎面色凝重,一字一顿道:“军饷,确实出了问题。”
闻言,皇帝和霍宣皆是一惊,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。
“此话怎讲?霍爱卿方才不是说粮草已到吗?”
容慎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奏折,双手呈上:“这折子乃是暗卫密报,父皇应当还没有过目。”
“张青。”
张公公一甩拂尘,快步将折子取来,呈给皇帝。
皇帝展开折子,一行行看过去,握着折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,面色越来越灰白,最终化作一声怒喝:
“岂有此理!没有朕的玉玺,户部怎敢如此行事?!”
容慎垂眸,声音平静却有力:
“实则上个月,户部便借口国库吃紧,擅自将北塞十万大军的军饷从十万石缩减到了六万石。儿臣查账时及时发现端倪,为了不让边关将士寒心,也不想让此事在朝中引起恐慌,故而私自开了东宫的私库,填补了那四万石的亏空,这才补上了这个窟窿,让送往北塞的粮草分毫不差。”
霍宣在一旁听得虎目圆睁,看向容慎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怪不得他觉得这次粮草送得虽及时,但押运的队伍似乎并非兵部的常规人马。
皇帝深吸一口气:“国库里的账可对得上?”
“准确无误。”
“未曾偷一谷一粟,却自作主张,缩减军饷……”皇帝眼中寒光一现。
“看来父皇和儿臣想到了同一个人。”
皇帝愤恨不语,良久,才像是脱力了一般,重重地靠回软榻上,闭上了浑浊的眼睛。
“此人势力盘根错节,早已渗透六部,非一朝一夕可以倾覆。”
他声音苍老而无奈,“朕在位时,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将这皇朝的毒瘤连根拔起的那一天。”
霍宣此刻也彻底琢磨过来了。
他嫌恶地哼了一声,向皇帝抱拳,声如洪钟:
“圣上乃大晟天子,万寿无疆,受天神庇佑!定能等到这一天。臣虽是一介武夫,但也知忠君爱国,必定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定助陛下一臂之力!”
从勤政殿里退出来时,天色已彻底黑透了。
宫道两旁亮起了宫灯,拉长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。
容慎和霍宣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只有脚步声在回荡,两人一时半会谁也没有说话。
又拐了一道弯,眼看东宫的飞檐已在眼前,霍宣终于忍不住,停下脚步先开了口。
“殿下特意在御前以此事拖延时间,看来……婉儿的状况是非常不好了。”
霍宣是带兵的人,心思敏锐。容慎什么时候不说军饷的事,偏偏在他急着要去东宫的时候说,显然是为了拖住他的脚步,好让东宫那边做准备。
容慎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霍宣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肃穆。
“岳父明鉴。”
“你说吧,她到底什么病?”霍宣死死盯着他。
容慎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是中毒。”
“中毒?!”
霍宣听闻,怒目圆睁,一股煞气瞬间爆发出来,咬牙切齿道:“沈道衍这老匹夫!他动军饷也就罢了,居然敢对我女儿下手?!老夫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!!”
他猛地转过身,眼刀子直直射向容慎,丝毫没有顾忌对方太子的身份:
“还有你!殿下!若非皇命难违,臣根本就不愿意把女儿托付给你!宫中险恶,你地位尚不稳固,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,日后还能保护得了这大晟的江山吗?!”
容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没有反驳。
霍宣越说越气,胸口剧烈起伏:
“臣不指望殿下对她万千宠爱,只求她能在宫中安度一生。可你连这都做不到,居然能让沈道衍的人伤到她!”
说着,霍宣抬腿就要往东宫冲。
容慎身形一闪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岳父教训的是。是孤护卫不周。但眼下岳父也看出来了,沈贼一日不除,大晟朝永无安宁之日。”
霍宣重重地嗤了一声,不再看他,快步向前走去。
……
此时,东宫寝殿内。
叶小寻还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,正百无聊赖地在榻上赋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