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汗涔涔。
叶小寻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,大口喘息。
殿内地龙烧得极旺,她却如坠冰窟,浑身发抖。
她又梦见叶片儿和叶根儿住的农家小院了。
梦里的天是血红色的。
叶根儿做的木工活计断成了两截,叶片儿倒在磨刀石旁。满地的血。
那血一直蔓延,淹过了她的脚背。
“娘娘,您怎么了?”祝凝听见动静,急步撩开床帐。
“没事。”叶小寻嗓音干涩,“倒杯水来。”
温水下肚,压不住那股没来由的心慌。
心跳得极快。突突地撞着胸腔。右眼皮狂跳不止。
她很少如此不安,
天色尚未大亮,外头却已是一片人声鼎沸。
隐隐有甲胄碰撞的肃杀之声,穿透重重宫墙,直逼东宫。
“外头怎么了?”叶小寻一把掀开锦被,连鞋都顾不上穿,赤足踩在金砖上。
祝凝白着脸从外殿跑进来,声音都在打颤:“娘娘,出大事了!前朝传来消息,兵符失窃了!”
“什么?!”叶小寻瞳孔骤缩。
怎会如此?她旁敲侧击问过容慎,将兵符收在东宫是他和皇上私下里商讨的主意,就算勤政殿里拿不出兵符,陛下也该立刻息事宁人才是。
“现在朝中人心惶惶。朝臣们在大殿上逼问陛下兵符何在。”
叶小寻的心直直坠了下去。
“还有……”祝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出了声,“有朝臣扬言说知道兵符的下落,还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,正恳请陛下降旨彻查东宫!”
不该如此,兵符就在东宫,只要容慎现在立刻将兵符送过去……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撕裂了东宫清晨的死寂。
沉重的朱红殿门,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。
冷风卷着残雪,呼啸着灌入温暖的寝殿。
来的不是禁军,是师贵妃娘家一派的羽林卫。
众目睽睽之下,刀枪林立,杀气腾腾。他们第一个搜的就是东宫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六宫。
所有人议论纷纷,太子党更是震惊错愕,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,只能在殿外焦急观望。
“搜!”
一道阴冷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侍卫涌入寝殿,翻箱倒柜。瓷器碎裂,锦缎撕裂。东宫的宫人们被尽数驱赶到庭院,瑟瑟发抖。
“你们好大的胆子!这里是东宫!”祝凝护在叶小寻身前,厉声呵斥。
“拿开。”
两个侍卫上前,粗暴地将祝凝拖走。紧接着,冰冷的刀鞘重重压在了叶小寻的肩头。
她被死死按在了庭院前。
人群向两侧分开。沈道衍穿着一袭暗紫色的当朝一品官服,负手踱步而入。
他走得很慢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叶小寻的心尖上。
他走到叶小寻面前,停住。
居高临下。眼神如看蝼蚁。
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探出。
“唰。”
叶小寻脸上那层用来遮掩的薄薄面纱,被他一把扯下,扔在地上。
沈道衍微微俯下身。老迈的面容凑近她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他轻轻开口,“竟敢戏弄皇室。”
叶小寻咬紧牙关,死死盯着他。
哪怕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,她也深知,此刻言多必失。
她不知道沈道衍手里究竟捏着多少底牌。
她必须忍。她要看看这贼人究竟能嚣张到什么地步。
沈道衍见她不语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“你的身份,着实难找了一些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掌控全局的傲慢,“但我是何人,想必你应该有所耳闻。本官在京城,手眼通天。这,已经不是什么秘闻了。”
他直起身,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,假惺惺地朝着勤政殿的方向一抱拳。
“连陛下,也得敬我三分。”
说罢,他转身,大手一挥。
“也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。毕竟下官,是没有见过太子妃本人的。至于你到底是何人,且等皇上圣裁定夺。带走!”
……
勤政殿。
文武百官齐聚,分列两侧。
大殿内,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。
叶小寻被两名侍卫押着,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沈道衍立于大殿中央,手捧一个极其精巧的锦盒。
“启禀陛下!臣不负众望,已将妖女捉拿归案!”沈道衍声若洪钟,正气凛然,“这装有兵符的锦盒,正是在东宫寝殿的暗格中搜出!”
百官哗然。
“沈大人这是何意?既在东宫,说明兵符未曾失窃不是吗?”
“这……”
“可眼前这女子是何身份?”
“兵符虽在东宫,但系此女私藏,臣还发现,镇国公府嫡女太子妃霍氏不知所踪,捉拿此女时,此女正宿在东宫寝殿,妆容与之前宴会上毫无差别,臣斗胆推测,此妖女谋害里太子妃,还取而代之。太子殿下光风霁月,定是受了这奸人蒙蔽!”沈道衍痛心疾首,“这才错信旁人,被这妖女蛊惑!此等偷盗国之重器的逆天大罪,皆是这妖女一人所为!”
叶小寻跪在地上,冷笑。
好毒。
他在替容慎开脱。他在告诉全天下,这事跟太子没关系,兵符是叶小寻自己偷的。
为什么要这么做?
他断定太子是乱了阵脚,才找了这么个小喽啰来当替身。
杀了她,对大局无用。但他就是要杀。
他要逼容慎。
逼容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亲口承认被妖女蒙蔽,亲手舍弃这枚棋子。
他要恶心太子,要折损太子的威信,要让太子的尊严扫地。
“孤的东宫,何时轮到沈相来替孤清理门户了?”
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,自大殿外传来。
群臣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。
容慎大步踏入殿内。
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太子朝服。墨发高束,玉冠生辉。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,翻涌着浓黑的杀意。
他走得极稳。没有看叶小寻一眼。
容慎停在沈道衍面前。
身姿挺拔如松。不怒自威。
“沈相好手段。”容慎嗓音极淡,却字字如刀,“趁孤不在,强搜东宫。这份泼天的胆子,也是父皇给的么?”
沈道衍不卑不亢,迎上太子的目光。
“殿下息怒。臣也是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。”沈道衍步步紧逼,“敢问殿下,您可认识此女?莫不是她妖言惑众,蛊惑了殿下?殿下定然是不知情的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