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上逼夫人的夫家写了休书,这在京城贵女的圈子里简直是奇耻大辱。可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可又能怎样呢?洛家倒了,谁还会为了一个倒台的世家辩驳半句?”
枫娘怜悯地看向榻上的容恽:“这孩子从小就没有享过几天福,如今还要成为权力斗争牺牲的工具,我实在不忍。”
她的神色渐渐冷下来,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。
叶小寻有些胆战心惊,试探性地问了一句:“枫娘,你还好吗?”
方才枫娘说起当年事,说到后来,表情逐渐有些狰狞。
想必是想起了不少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叶小寻生怕枫娘有什么想不开,悄悄将手挪过去贴在枫娘的手腕处,像是想把力量传递给对方那样。
感受到了温度的枫娘缓过神来,释然地对她笑开了:“还好。只是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,叶姑娘想必也累了,不如早点歇息,一切等明天睡醒了再说。”
这番话总觉得有些不愿意继续说下去的意思,但今日的遭遇太过冲击,叶小寻脑海中紧绷的线突然松开,一阵疲惫涌了上来。
枫娘想必近日也劳累不少,她赶忙答应,昏昏沉沉地睡在了容恽旁边的那块榻上。
这一觉她总觉得一直在漂浮着,左右都不自在,时而腾空,时而坠落,总是安心不下来。
她一定是到处动弹,才会感到有个温暖的人靠近她,替她掖好被角,又像哄孩子一样陪她镇静下来。
那股安心感总算是回来了,一夜好梦。
前半夜虽然闹腾了些,但叶小寻感觉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心了,毕竟身边的人来来去去,如今能和枫娘再度重逢,一定是上天给她的一条生路。
从前在宫中举步维艰,才刚刚觉得有点依赖容慎,又开始频繁地离别。
心情也总是郁郁的,常常困顿与双拳难敌四手的境遇中。
如今大概是终于觉得有人站在自己的身边了,那种漂浮的感觉才能渐渐沉下来。
被子里也暖烘烘地,脑子已经清醒了,但还念念不舍地团在被子里,没有东宫的丝锦华贵,却有种她眷恋的温暖在。
身后也没有小孩子睡着的迹象,估计是半夜她睡不安稳的时候被谁抱走了吧。
叶小寻突然发现自己心有点大了,容恽跟着她出来的,得毫发无损地带他回去才行,否则师贵妃一定又有由头治她的罪,还会把容慎牵扯进来。
门闩被人打开又合上,来人也不着急唤她起来,她心安理得又惴惴不安地继续窝一会儿。
窗外的虫鸣,风打过树叶的响动都让她觉得惬意。
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后,一个稚嫩的声音怯怯问道:“枫姨,皇嫂嫂怎么还不起床呀。”
枫娘的声音低低传来:“叶姑娘累了,让她多睡一会儿。”
容恽似懂非懂道:“也是,皇嫂嫂昨天一路抱着我跑的,我最近吃得多,肯定很重。”
叶小寻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“皇嫂!”容恽挣扎着想要从枫娘的膝上跳下来,被枫娘眼疾手快地捞了回去,“皇嫂嫂你醒啦。”
被戳穿装睡,叶小寻臊着脸从被窝里爬起来。
这么冷不丁地被人盯着睡觉,她还有点觉得异样,赶紧摸摸鼻子道:“啊,我是不是睡过头了?失礼了失礼了。”
“皇嫂嫂,我也才刚醒来呢!枫姨说今天爹爹会来,我要醒着等爹爹。”
叶小寻也总算缓过来了,挠了挠乱糟糟的脑袋:
“所以你的爹爹就是……”
枫娘颔首,轻轻道:“自然是洛姐姐的夫君,咸阳王容驷。”
叶小寻:“……”
圣上真是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
原以为只是个身体不太好的小老头,没想到这么能折腾,这咸阳王也姓容,想必和容慎也沾亲带故的,真是不怕天下人笑话啊。
叶小寻暗自摇摇头,容恽就在面前,她也不好有什么过激的言行。
只是这一等就是一整天,叶小寻神经紧绷了这么久,突然有天闲得发霉,还真有些不习惯。
夕阳西下,枫娘张罗起了晚饭。
洛清一整天不见踪影,这会儿也回来了,叶小寻严重怀疑他是回来蹭饭的。
大家似乎都打定主意贯彻食不言的规矩,饭桌上一片寂静,坐不住的只有叶小寻。
她咬着筷子,左看看右看看,才小心翼翼开口。
“枫娘,我们出来得有些太久了,宫里还不知是什么情况。如果容恽等不到爹爹,那我还是把他带回宫去。”
枫娘不作声,静静地看着她,似乎有些不忍。
“怎么了吗?”叶小寻问。
枫娘淡淡道:“叶姑娘就不要带走宝哥了。”
叶小寻的筷子差点掉桌上:“为什么?”
枫娘道:“他不属于皇宫。我想他娘亲如果还在世,一定也希望他在宫外过无忧无虑的生活。”
枫娘抚摸着容恽的后脑勺,叶小寻挠挠头:“我没有懂什么意思。”
枫娘声音里的温度渐渐消弭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感。
“还不明白吗,叶姑娘?宝哥明明出来就是寻他父亲的,想必你也听他说过这个说辞了。他没有说谎,他的父亲的确在宫外。当今陛下,并不是他父亲。洛姐姐也不是嫔妃,他和皇室毫无关系,又怎能当皇子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