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霎时从八方裹挟而来,钻入骨髓,瞬间麻痹掉苏聁的四肢百骸。
水中视野极度模糊,她咬紧牙关,在湖底搜寻。
冷,冷,冷!
苏聁记不清自己找了多久,只知意识快完全涣散时,她终于摸到一片衣角,继而是一只冻僵的手。
她划开沉重的水流,用尽最后力气顺着那只手向上。
手臂,肩膀,再是脸。
指尖触上他脸颊的刹那,苏聁似被闪电击中般,大脑一片空白。
像是为验证心中猜想,她两只手都摸上去——
先是轮廓,再从眉骨,鼻梁,到唇线……
一寸一寸摸索。
重合了,竟和前世她临死前描摹过、想牢牢烙在心底记住的那张脸重合了,严丝合缝。
是萧牧,真的是他!
没工夫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了,眼下最重要的是活命。
敛下心神,苏聁拼命拖拽着昏迷不醒的萧牧朝岸上奋力挣扎游去。
苏聁浮出水面,一把攥住盈袖抛来的绳索,死死缠紧在手上,另一只手牢牢箍着萧牧的腰。
岸上的几人合力,终于将冻得跟冰块似的两人拖了上去。
寒风如刀子般割在湿透的身上,她强撑着想去查看萧牧的情况,手刚抬起,眼前骤然一黑。
苏聁也昏了过去。
她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。
不再是零碎的片段,而是她前世从生到死,完完整整的三十年。
永昭元年,新帝登基,她的父亲,战功赫赫的靖远公晋封为王,她是靖远王府最耀眼的明珠。
父王手把手教她拉弓使枪,母妃为她缝制骑装。
塞外风沙漫天,她随军征战,年纪轻轻便立下汗马功劳。
永昭七年,靖远军覆灭,萧绍钧也如今生一样要领她来江南休养。
前世她拒绝了,留在皇宫,皇帝怜她孤苦,纵容她一切荒唐。
永昭十三年,朝堂上,位极人臣的年轻丞相萧牧出列,弹劾她有辱皇室清誉,她冷眼看着,反唇相讥。
两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,梁子就此结下。
永昭十九年,她撞破全族战死真相,靖远军根本不是战败,是皇帝通敌谋杀!
她暗中筹谋行刺,却遭伏击,虽废了一双眼,却还是凭借过人的武功杀出重围,最后力竭倒在一条暗巷,被萧牧救下。
永昭二十一年,皇帝终究还是查到她的下落,用萧牧的命逼她现身,她明知是陷阱,还是义无反顾去了,替他挡下致命一箭。
她死在萧牧怀里。
临死前,她抖着手,一寸一寸抚过他脸颊。
她看不见了,但她想用她的方式,记住他。
梦境破碎,苏聁倏然睁眼,入目是熟悉的帐顶——
裳华苑,她自己的卧房。
她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炭火灼灼,可她还是好冷,不住颤抖。
信仰崩塌,万念俱灰。
爹娘不是战死,而是被谋杀。
勾结外敌,构陷忠良,十万靖远军,她的至亲,就那样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祭品。
而她这个蠢货,还真当皇帝多宠爱她,醉生梦死,做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!
苏聁想哭,眼眶却干涩得发疼,一滴泪也流不出来。
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,被钝刀反复切割着,痛得她快窒息,指甲掐的掌心满是血痕。
“郡主?郡主您醒了!” 盈袖扑到床边,看见她这样吓得魂飞魄散,“郡主您怎么了?您别吓奴婢啊!大夫!快去请大夫!”
苏聁毫无反应,她沉浸在前世血腥的梦境中无法自拔。
眼前晃动的,有她父王母妃,有北境风雪中染血的战旗,还有皇帝那张伪善的脸。
不吃,不喝,不睡,不说话。
一连数日。
盈袖急得直掉眼泪,周嬷嬷也束手无策。
萧老夫人得知情况后加派了两个细心的婆子过来帮着伺候,萧令和萧让也来过许多次。
盈袖一概没拦,知道拦不住,也知道郡主的状态,见与不见并无分别。
无论谁来,苏聁都毫无反应,直到这日黄昏——
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角,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面容,穿着半旧的靛蓝袍子,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小食盒。
是萧牧。
“四公子?”盈袖起身,疑惑地迎上去。
萧牧对她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听说郡主一直不肯进食。我做了些点心,或许能开胃。”
盈袖愣了一下。
这位四公子自己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,竟然还能下厨做糕点?
她看看那简陋的食盒,再看看榻上毫无生气的郡主,心中苦笑。
这些时日老太太那边、嫡系那边,各种各样的珍稀玩意儿流水似的往裳华苑送,郡主愣是一样没理,四公子自个儿做的点心,又能有什么用?
盈袖侧身让开。“郡主她……唉,您试试吧。”
萧牧缓步走到榻边,看着那如同失了魂般消瘦苍白的少女,眸中依旧没什么情绪,只有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紧。
他放下食盒,取出一个白瓷小碟,上头放着几块梅花糕。
萧牧用干净的布巾垫着手,小心地掰下一角,递到苏聁唇边。
“郡主。”他低声唤,“尝尝看?”
盈袖屏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