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聁依旧毫无反应,和前几日面对所有珍馐佳肴时一样。
萧牧还是执拗地递着。
不知过去多久,盈袖迟疑着都上前想去劝萧牧放弃了,苏聁却一动——
她就着萧牧的手,轻轻咬了一口。
糕点入口,温热,清甜。
是梅花糕,她熟悉的味道,是前世她暗无天日的时光中,那人总会带来的味道,他说是他母亲教的,外面买不到。
“吃点甜的,心里就不苦了。”他总是这么说。
刹那间,所有的伪装、提防、强行筑起的冷硬堡垒轰然坍塌。
前世今生的一切,重重叠叠,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,将她牢牢缠住。
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。
起初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,浸湿了蒙眼的白绫,慢慢的她开始呜咽,肩膀不受控地颤抖,再后来,痛苦、委屈、后怕一齐攻破她心防,如洪水决堤,冲垮掉她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呜——”
苏聁猛地扑进萧牧怀中,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,脸埋进他颈窝,嚎啕大哭。
哭声凄厉,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,将前世今生一切悔恨都倾倒干净。
“爹、娘……是我没用,是我蠢!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哭得撕心裂肺,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萧牧单薄的衣衫。
萧牧浑身都僵住。
他从未与人这般亲近,更遑论被一个女子——还是金枝玉叶的郡主——这样扑在怀里痛哭。
萧牧抬眼,看向一旁同样惊呆了的盈袖。
她捂着嘴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却对他摇摇头,眼中满是祈求。
他犹豫了一下,缓缓抬手,拍了拍苏聁的背,她哭得更凶。
萧牧没有动,任由她抱着,任由她哭湿他的衣裳,像一棵树,默默承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季。
苏聁哭了很久,似乎要把两辈子的眼泪都流干,直到力气耗尽,她松了手,整个人虚脱般向后软倒,呼吸也变得清浅——
竟是哭晕了过去。
萧牧低头看着她被泪水冲刷出几分脆弱的睡颜,沉默许久,伸手用袖口一点点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见郡主终于得以安睡,盈袖和周嬷嬷喜极而泣。
没人发现,门帘缝隙间,一抹鹅黄色的裙角飞快地缩回去,消失在廊下转角。
翌日清晨,天色未亮。
萧牧还穿着那身靛蓝旧衣,跪在青石板上,眼睫、发间皆落满雪霜。
除他身下,其余地砖俱积起厚厚一层雪——
他已跪了一宿。
祠堂内灯火通明,萧老夫人、萧夫人端坐上位,萧让和萧令站在一旁。
“不知廉耻的孽子!竟敢深夜私入郡主闺房,行止不端!若非令儿亲眼所见,我竟不知你已荒唐至此!”
萧夫人气得脸色发白。
“郡主千金之躯,岂是你可以随意唐突玷污的?我看你这是要毁了萧家百年清誉!给我打!狠狠打!”
手持家法的粗壮仆役站在一旁,面露难色,看向萧老夫人。
这位四公子刚大病一场,身子还虚着,这冰天雪地跪了一夜,再打……怕是得闹出人命来。
萧老夫人面色沉凝,缓缓开口道:“翊安,你可有话说?”
萧牧垂着眼,唇紧紧抿着,半晌才出声。
“孙儿无话可说。”
“祖母你看他!毫无悔意!”萧令跺脚,指着萧牧,“我亲眼看见的!他、他居然敢趁郡主昏迷,和郡主搂搂抱抱!这简直……”
“好了令儿。”
萧让温声打断妹妹,又看向萧牧。
“四弟,你这次确实太莽撞了。郡主身份尊贵,又蒙圣恩在此养病,你岂能如此不知分寸,深夜前往,还……哎,母亲也是为了萧家声誉着想,你也当懂事些!”
萧牧依旧垂着眼,当没听见。
萧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,终是叹了口气:
“既如此,家法伺候吧。二十藤杖,以儆效尤。”
仆役上前,虽有些不忍,但还是依令举起藤杖。
“啪!”
第一下重重落在萧牧背上,他身体猛地向前一倾,双手撑上地面才勉强没扑倒。
“啪!啪!”
又是接连两下。
萧牧额角青筋暴起,冷汗淋漓,却还是死死咬着牙关,一声不吭。
仆役再次扬起藤杖,第四下夹杂着风声,眼看就要落下——
“咻!”一道破空锐响,快如闪电。
一粒碎石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,精准无比地击中仆役握着藤杖的右手腕骨。
他只觉虎口一麻,竟握不住藤杖。
惊呼声中,沉重的藤杖脱手飞出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旁边的青砖地上,又滚了几圈,停在萧老夫人脚边。
祠堂内所有人俱是一惊。
“谁?!”萧夫人惊怒交加,厉声喝问。
纷飞大雪中,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寒风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疾步踏入祠堂门槛。
苏聁。
她一步跨前,径直走到萧牧身边,解下大氅毫不犹豫覆上他血迹斑斑的背,勾唇冷笑:
“本宫倒要看看,谁敢动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