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牧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
暖阁温暖如春,他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寒气透骨的冬至。
“二姐萧雅,亦是嫡母所出,年长我三岁。”
他神情有些飘忽,似是在挣扎着从岁月长河里剥离出那段粘着血肉的记忆。
“小时候府里兄弟姐妹多,我是最小的,又是庶出,没人愿意搭理我,只有二姐。”
“她不嫌弃我,给我塞糖教我认字,还会为我挡其他兄姐的捉弄。”
萧牧指尖微蜷,提及萧雅时一掠而过的温情顷刻被接踵而至的晦暗湮没,快的让苏聁疑心方才他眼中闪烁的光只是错觉。
“那年冬至,府里设宴,很是热闹。二姐贪玩,拉着我去后园,说湖中结了厚冰能冰嬉。我劝她别去,冰面看着不牢靠。她不听,说我胆小,自己跑了过去。”
“我跟在后头,冰面真的裂了,她掉下去,我去拉她,没拉住,自己也掉了进去。”
“湖水很冷,天很黑。我勉强抓住一片浮冰,想去找她,可什么都看不见。后来,是巡夜的家丁听见动静,把我们捞了上来。”
萧牧哽了一下,轻声道:“但二姐她……没救过来。”
“他们都说是我的错,是我害死了她,从那以后,每年冬至,母亲都会叫人把我按在那湖中,要我牢牢记得二姐是怎么没的。”
他闭眼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阴影,却遮不住刻骨的哀恸。
苏聁静静听着,心口堵得慌。
一个意外,却让一个少年背负这么多年沉重的罪孽。
她想起萧牧被按在湖里青紫的脸、仆妇恶毒的咒骂。
这么多年,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吗?
“真是好没道理。她自己非要跑去冰上玩,出了事,倒要怪你没拦住、没救成?怎么,你是她娘还是她爹,还得寸步不离地看着她、护着她?她自己作死,凭什么要你偿命?”
“是我的错,是我……没能救她。”
他喃喃,像是说给苏聁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苏聁反问:“冰面是你凿的?”
“不是。”
她又问:“是你推她下去的?”
“当然不是!”
“那你有什么错?萧翊安,你是不是傻?他们说什么你就认什么?他们说你有罪,你就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,年年等着被他们折腾?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读书读傻了不成?”
前世苏聁背负血海深仇,深知被冤枉、千夫所指的痛,萧牧的境遇让她感同身受,更是对萧家嫡系的伪善感到一阵恶心。
“萧翊安,你是人不是神!冰面开裂那是天灾,你尽力了,没能救她回来,那是命!凭什么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?凭什么要你用一生去偿还一个根本不属于你的罪?”
“行,就算你心里过意不去,逢年过节给她多烧点纸钱也是仁至义尽了,而不是由着别人拿这个当借口,变着法儿地作践你!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,被他们欺负成什么德行?还赎罪?赎个屁的罪!我看你是蠢得没边了!”
苏聁越说越气,萧牧的逆来顺受比萧家人对他百般苛待更让她火大。
“本宫告诉你,人死不能复生,活着的人就得往前看!你那个二姐要是真对你好,她在天有灵,看见你现在这副任人搓圆捏扁的窝囊样,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,气得活过来扇你两巴掌!”
萧牧被她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那些深埋在心底、他从未与人言说的委屈被苏聁几句话勾出来,在胸腔冲撞汹涌。
“从今往后,不许再提什么赎罪,那是意外,跟你没关系。他们再敢拿这个说事,你就给本宫骂回去!骂不过就跑,跑来告诉本宫,本宫直接给他们也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治他们死罪!听见没有?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当然,你要是自己乐意年年跳冰湖玩,那随你,但别打着赎罪的名头,很蠢。”
萧牧怔怔看着她,少女姣好的面容在烛火下有些不真实,但她话语中的维护却似一道强光,驱散掉他多年来早已习以为常了的黑暗。
他抿唇,低低应了声:“是。”
苏聁看他听进去了,这才稍稍顺了气,扬声道:“周嬷嬷。”
一直候在门外的周嬷嬷应声而入。
“送四公子回去,路上仔细些,别让他再磕着碰着了。”苏聁吩咐道。
萧牧起身,对着她再次深深一揖,这才跟着周嬷嬷出了裳华苑。
苏聁听着脚步声远去,疲惫地揉揉眉心,刚想歇会儿,外间又传来盈袖的声音。
“郡主,三小姐来了,说是有事求见。”
萧令?她来做什么?苏聁挑眉,压下那点不耐:“传。”
不多时,萧令携着一身风雪寒气走进来,欠了欠身,双手恭恭敬敬奉上一张描金请帖。
“郡主,过几日城西梅园有场诗会,素来雅致有趣,唤作‘停云雅集’,祖母和母亲想着郡主在府中养病恐嫌闷,特让令儿送来帖子,请郡主届时赏光前去。”
苏聁接过帖子,随手翻了翻:“诗会?本宫对着那些之乎者也就头疼,没兴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