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闻，萧牧神色微动。

“诸位请看，此物所用黄纸，并非寻常市售，其质地偏硬、色泽暗黄，又带有极淡的草木灰之气。若萧某所记不差，此乃明州特产的一种‘栴檀纸’，因制作时加入栴檀木皮灰，故有异香，可防虫蛀，在明州地界，只有漱玉斋一家有售，且因价格不菲，购买者甚少，掌柜必有记录。”

他稍顿，继续道：

“再者，这上边所书朱砂，颗粒略粗，有股硫磺味，是产自南疆的‘赤铁矿砂’，研磨不细杂质较多，在明州亦不常见，然，漱玉斋同样有售。”

“最为关键的是，巫蛊所涉人员皆是今年会试考生，而春闱名单三日前才由学政衙门正式张榜公布。”

萧牧随手掷了黄纸小人，目光一一扫过暖阁内神色各异的众人。

“敢问诸位，三日前春闱名单公布至今，有谁，去过漱玉斋，购买过栴檀纸与赤铁矿砂？”

苏聁当即接口。

“盈袖！立刻拿本宫的牌子去请按察使司的人！让他们即刻查封城西漱玉斋，调取这三日所有那什么纸和赤铁矿砂的销售记录，凡有购买者，一律带回来问话！”

萧令呼吸一滞，捏着帕子的手紧了些。

苏聁仗着在旁人看来她不得视物，隔了白绫，肆无忌惮审视着底下人的反应，萧令情绪上微妙的变化自然逃不出她的法眼，心下又萌生了些猜测。

另一边，按察使司的官员听闻是长宁郡主亲自过问这春闱巫蛊案，不敢怠慢，赶忙派人前往漱玉斋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差役回报，还带回来一名女子。

那人容貌清丽，着侍女服饰，跪在阶下瑟瑟发抖。

为首的差役禀报道：

“回禀郡主，经查，漱玉斋三日内只售出过一批栴檀纸和赤铁矿砂，购买者登记名为祝余，是萧府婢女。据掌柜辨认，正是此人。”

“祝余？怎会是你！”萧令掩口惊呼，“你、你缘何如此陷害四弟？你是二姐姐身边出来的老人了，二姐姐在时待你不薄，你怎么能……”

祝余，正是从前贴身伺候二小姐萧雅的大丫鬟，萧雅溺毙后，她便跟了萧令。

萧令旋身下拜，贝齿轻咬樱唇。

“郡主，兄长，是令儿无能没管束好院中下人，险些酿作大祸，不仅是冤枉四弟，还累及家门，请郡主降罪！”

苏聁没理她，把玩着青瓷杯盏，轻轻啜了口。

萧令此举，急了，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。再者说，祝余一个婢女，与萧牧能有何等不共戴天之仇？此般阴损的法子，若说无人指使，苏聁是决然不信的。

“祝余，是吧？本宫问你，你三日前去漱玉斋，购买栴檀纸和赤铁矿砂，所为何用？”

祝余嘴唇哆嗦着，半晌才挤出话来，嗓音细若蚊蝇。

“回、回郡主，奴婢奉三小姐之命，去买纸笔和朱砂……”

苏聁挑眉。

“哦？三小姐，她所言可属实？你叫她去买的？”

萧令一愣，连忙点头。

“回郡主，确有此事。我想着诗会将近，要练练字作些诗词，再者，我平素偶尔描点丹青，会用朱砂着色，这才让祝余去添置些，只是没想到……祝余买的竟是涉巫蛊案的这两样，这、这委实是无妄之灾啊！”

她说着，转向祝余，恨铁不成钢道：

“祝余！你是怎么当差的？我让你去买纸笔朱砂，你竟胡乱买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回来，还惹出这等天大的祸事！如今这巫蛊所用的纸砂与你所买相同，你可有话说？”

祝余浑身一颤，连连磕头。

“郡主恕罪！三小姐恕罪！奴婢只是见那栴檀纸质地特别，想着或许合小姐心意，那铺子里又恰好有朱砂，这才一起买的，谁承想会卷入巫蛊案中，奴婢冤枉啊！”

她仍在不住求饶，这时，外边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一名被派去萧府搜查的按察司差役快步走进暖阁，呈上个覆了白布的托盘。

“启禀郡主，属下奉命搜查嫌犯祝余住处，发现一小片未曾燃尽的残纸。经核查，正是今年春闱考生名录。”

他掀开白布，只见托盘上，一片巴掌大小、边缘焦黑的碎纸，不难看清字迹，其上抄录的确是考生姓名。

离得近的瞧见了纷纷倒吸一口凉气，后边些看不着的皆伸长脖子想去看个分明，却碍于主座上长宁郡主的威压在，不敢太过放肆。

铁证如山。

萧令看见那残片，眉眼间酝酿着山雨欲来前的飓风。

她千算万算，没想到祝余这个蠢货，竟然没有将名单彻底销毁干净，叫人搜见如此致命的物证。

苏聁搁下茶盏，“嗒”一声轻响，在满堂寂静中，敲得众人心尖一抖。

“祝余，如今人证物证俱全，还有何话说？”

祝余瘫跪在地，低垂的眸底怨毒沸腾，她深吸口气猛然抬头，细指一指萧牧，啐道：

“是他！是四公子逼我的！他强迫了我，我恨他！恨他害死二小姐，更恨他毁我一辈子！所以我要报复，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不得好死！”

满座皆惊，这竟又扯出一桩□□婢女的丑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