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牧吃惊抬眼,苏聁却只是轻描淡写道:
“从你嫡母那儿要回来的。本就是你的东西,收好。”
萧牧缓缓伸手,将那失而复得的玉佩攥进手心,凉意沁透薄薄一层皮肤,回温,心口间,波涛激荡。
他再度端起酒,仰头,饮尽。
烈酒入喉,落到腹中,混着汹涌的情绪,烧得他眼眶发涩。
“本宫走后,你好生读书,专心备考。那些书和批注,你仔细看看,会有用处。萧家内宅那些魑魅魍魉,本宫已敲打过,短期内不敢再轻易动你。但你自己也需警醒,莫要再像以前那般,任人欺负。”
苏聁语气一如既往的淡,听不出什么离别的难舍,抬手又斟了酒。
“第三碗敬你。好好活着,好好考。本宫在京城,等着看你金榜题名。别让本宫……白费了这番心思。”
萧牧浑身一震,千言万语汇在唇边,却终是只化作一句:
“萧某,定不负郡主所望。”
三碗烈酒下肚,饶是萧牧素有千杯不醉之名,此刻竟也觉着热意直冲头顶。
眼前微晃,心绪更是翻腾得厉害。
许是酒太烈,又许是,情太灼。
苏聁亦饮尽碗中酒,喝得急了,呛得她轻咳两声,眼尾泛着湿,浸润白绫。
她放下空碗,站起时身子几不可察一晃,又稳住。
“时辰不早,本宫该回去了。你……早点歇着。”
萧牧也忙起身相送,竟觉脚步有些虚浮。
这“紫魄千秋”果然厉害,又或者,让他醉的,并非全是酒。
“不必送了。”
苏聁走到门边,脚步稍顿,她没回头,只轻声道了句:
“保重。”
门“咯吱”一响,苏聁与等候在外的盈袖很快没入沉沉夜色中。
萧牧久久未动,胸腔内,纷繁复杂的情绪交织,牵缠着冲撞。
他对着苏聁消失的方向,躬身,深深一揖。
此一别,山高水长。
郡主保重,萧某,定不相负。
盈袖稳稳当当将苏聁扶回裳华苑。
暖阁里,周嬷嬷已领着小丫鬟们将行装归置得七七八八,见她们回来,连忙上前。
周嬷嬷闻见隐隐酒气,一扶苏聁,触手又是一片滚烫,登时心疼不已。
“郡主,您怎生还喝酒了?您伤尚未好全,这……”
“无妨,一点而已。”苏聁摆摆手,任由盈袖搀着在梳妆台前坐下。
盈袖担忧地看一眼铜镜中面色潮红的苏聁,抬手去解她白绫。
“嬷嬷,郡主有些乏了,我先服侍郡主歇息。”
柔软的绸布一点点剥离,露出底下一副美眸,却空得恍若一潭死水。
“郡主闭眼。”
盈袖拧了温热的湿帕子来,轻轻为她擦拭,口中絮叨着。
“行装已大致收拾妥当,周嬷嬷正在核对单子。明日辰时出发,车马仪仗皆已备好。路途上奴婢备了软枕和安神的香囊,可稍减颠簸之苦。”
“舟车劳顿的,您眼睛尚未大好,可千万仔细些,莫再任性了。”
苏聁闭着眼,心中盘算未停。
盈袖,周嬷嬷……
她身边如今可信可用的人,实在太少。
周嬷嬷是母亲陪嫁来靖远王府的老人,精通内宅经营、账目往来,为人稳重可靠,是母亲留给她最得力臂助之一。
而盈袖……这丫头温顺谦谨,甚至有些过分小心翼翼,但苏聁知晓她骨子里的忠心。
她功夫不俗,是父王亲手调教出来的暗卫,明面上只做她贴身侍女,不过苏聁自个儿便是武将,平素也没盈袖的用武之地。
前世她悲愤欲绝伺机行刺,却落入圈套,身陷重围。
激战中,她被人用毒石灰伤了双眼,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,是盈袖。
她一改平日背景板般的恭顺模样,如出鞘利剑,以纤弱之躯,挡下无数本该落在她身上的致命刀剑。
苏聁永远忘不掉那幕,是挥之不去的梦魇——
硝烟起,盈袖浑身浴血,不知被多少刀剑捅穿,却依旧死死挡在她身前。
软剑劈寒光,血雨泼天。
她背对着苏聁,声嘶力竭。
“郡主!走——快走!”
若没有盈袖,前世她注定逃不出生天。
苏聁心中微涩,缓缓睁眼。
她没再刻意装瞎。
潋滟的桃花眼水色潋滟,眸光流转间俱是风情万千。
盈袖理好一条簇新白绫,正准备为她重新系上,甫一转身,整个人却似被施了定身法,陡然僵住。
四目相对。
“郡、郡主,您的眼睛……”
手中绫带无声滑落,盈袖语无伦次,伸出手,像是想确认什么。
“我眼睛没事。”
苏聁嗓音里掺着酒意润过的哑,像羽毛搔过心尖。
她抬手,滑过盈袖纤细的手腕,又一点点后撤,继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。
“从一开始,就能看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