盈袖垂首屏息,心脏在胸腔狂跳,她离得苏聁最近,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罩着,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她小心翼翼捧起小几上温着参茶的定窑白瓷莲纹杯,递过去。
“郡主,您喝口茶,消消火。”
苏聁一言不发地接过,却没喝,握住杯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不知又想到些什么,力道骤然加剧——
“咔嚓!”
碎裂声在封闭的车厢内炸响,那盏定窑白瓷被她生生捏碎。
瓷片崩裂,四散飞溅。
参茶混着瓷片碎渣泼洒出来,大半都溅到了近在咫尺的盈袖手上。
“啊!”盈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,下意识缩手。
几乎是同时,苏聁压抑着怒火的嗓音响起,空着那只手急切地执起盈袖皓腕。
“烫着没?”
“没、奴婢没事,只是溅到些,无碍的!”
盈袖连忙摇头,被郡主这第一时间的关心暖得心尖一酸。
苏聁凑近察看,见盈袖手背只是被热茶泼得微微泛红,并无大碍,提起的心总算松下几分。
“对不住。”
她哑声道,抿着唇,难掩歉疚。
盈袖摇摇头,余光乍一扫到苏聁那只还保持着捏握姿势的手,顿时慌了——
只见那手掌鲜血淋漓,尖锐的瓷片深深嵌入皮肉,伤口翻卷,殷红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出,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上地毯,洇开一团团刺目的暗红。
“郡主!您的手,您手流血了!”盈袖眼泪“唰”地流下来,再顾不得尊卑,扑上前抓住苏聁的手,“快松开!松开啊郡主,瓷片扎进去了!”
苏聁似乎这才回神,皱着眉将手一松,破碎的瓷杯残骸“哗啦”掉落,混着茶水和鲜血,一片狼藉。
“一点小伤,无妨。”苏聁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捏了捏盈袖脸颊,低笑着安抚,“吓着你了。”
盈袖眼泪淌得更凶,她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绢帕,想为苏聁按住伤处止血,却又怕碰到那些嵌在肉里的瓷片,急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这怎么会是小伤!流了这么多血,瓷片还扎肉里了……得赶紧宣太医看看!”
“不必惊动太医,回府再说。”
见盈袖还有继续絮叨的意思,苏聁在她开口前抢先捂住她的嘴。
“好了好了,安静些,乖。”
盈袖只好住了嘴,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苏聁还在滴血的手,心如刀绞,却也不敢再违逆,含泪用帕子紧紧捂住自己的嘴,生怕哭出声来更添郡主烦扰。
苏聁独自靠在车壁阴影里,闭目养神,受伤的手就随意搁在膝上,任血浸透裙裾,染出大片深色。
马车还尚未在靖远王府前完全停稳,盈袖已掀了车帘,对着聚拢过来的侍卫仆从喊道:
“快去请大夫!郡主受伤了!”
周嬷嬷听到动静,脚步匆匆地迎出来,待她看清被盈袖搀扶下车的苏聁时,饶是见惯风浪,也忍不住抽了口凉气。
“郡主!您这是怎么了,怎生伤成这样?”
盈袖泪眼婆娑,正欲解释,苏聁却已先一步开口:“进去再说。”
周嬷嬷看到苏聁惨白的脸,心疼得无以复加,哪里还敢多问,转头对乱作一团的下人们厉声喝道:
“都愣着做什么?快去备热水啊!拿上等的金疮药来,还有细布!快!郡主若有个好歹,仔细你们的皮!”
苏聁被众人簇拥着迎进寝殿,妥帖地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。
周围人影幢幢,灯火晃得她即便蒙着眼也感到不适。
这么点小伤,有必要整得这般声势浩大吗?
苏聁拧眉,觉得周嬷嬷与盈袖未免太大惊小怪。
从前她随父王出征,被流矢擦过肩胛,深可见骨,为救部下,被敌军长刀在腰侧留了道贯穿伤,那时缺医少药,她硬是咬着布巾,让人用烧红的烙铁烫合了伤口,疼得她几度昏死,又高烧三天三夜,差点没挺过来。
比起那些,眼下这点伤算得了什么?
不过是看着吓人些罢了。
“些许皮肉伤,何必如此兴师动众。”
下人们的忙乱扰得她心烦,苏聁忍不住,冷冷道:“拿些金疮药来,本宫自己……”
“郡主不可!”周嬷嬷急声打断,“这伤口见了骨,还嵌着瓷片,怎么能是些许皮肉伤?您就让大夫好好看看,仔细清理包扎了,万一留疤或是溃烂了可怎么好?”
“是啊郡主,您就听嬷嬷的吧!”盈袖也在一旁抹着泪劝道。
苏聁抿紧了唇,不再多话,任由气喘吁吁赶来的大夫替她清创。
自始至终苏聁都只是静静端坐,另一只手紧握,捏得指节发白,却连声闷哼都没从嘴里溢出来。
周嬷嬷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,拿着温热的帕子不停为苏聁拭汗。
“去。”
大夫刚包扎完,还没直起身,便听苏聁毫无征兆地开了口。
阴恻恻地,一字一顿。
“派人去,把萧翊安,给本宫绑过来。”